
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(請勿轉載)
真性情的草根公道伯
劉崧甫在獄中的情緒尚稱平穩,雖然偶爾在日記中,對自己蒙受冤屈表達不滿,但很多時候,他也有辦法自嘲,笑稱獲得了難得的「修行機會」。
身陷囹圄、渴望自由時,「聽覺」反倒變得敏銳,各種從鐵窗傳入的聲響,是讓意念可以暫時神遊的引路鳥。

劉崧甫畢竟是讀書人,閱讀和書寫,就是他最重要的獄中調劑。他讀了大量親友寄來的書籍,從漢文經典、時下研究到娛樂雜誌,涉獵頗為廣泛。他會記下閱讀心得,有時也會抄錄名言佳句。
此外,他也常寫詩自娛,甚至在書信中與親友交流應和。像是農曆新年時,他就寫了一首詩寄給二弟:

日記中最牽動人心的元素,就是劉崧甫和家人互動的真摯情感。獄中期間,他多位親友過世,包括兩位至親:父親和三弟。
獄中資訊傳遞效率不彰,劉崧甫無法即時得知噩耗。三弟在 6 月 11 日過世,他後來在這一天的日記,補註了「吾三弟辭世之天」。當天的日記卻手繪小女孩抱著弟妹、與鳥兒嬉戲的童趣畫面。對比之下,讓人心酸。
6 月 16 日,他收到三弟生前寄給他的信,這才知道三弟在 5 月初患病,字裡行間滿是憂心。6 月 29 日會客時,他向來訪親戚探問病況,親戚躊躇半刻,回答「已經痊癒了」,但他察言觀色,知道三弟必然不好。
直到他 7 月 16 日出獄,原本關了大半年後重獲自由,應該是非常開心的日子。但也在這一天,他得知三弟已病故,就連父親也在前兩天過世。大喜大悲交纏的心情,讓讀者也跟著揪心。

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(請勿轉載)
種種片段,讓劉崧甫的形象,在素昧平生的讀者心中慢慢鮮活了起來:
他有類似 E 人的外向性格,是善良熱心的「公道伯」,會高談宏論,也愛插手小事。出身地方望族,受過私塾與公學校教育,也擔任過公職,算是典型的臺人地方型菁英。儘管擁有資產階級身分,但他選擇和農民站在一起。
「作為地主,他仍然有地主、佃農,各得其所的想法,並不是那種支持土地重分配的共產思想。」都留俊太郎說道,「但他希望做一個『好地主』,這份自覺才是他站出來的原因。」
「他常信手拈來引用儒家經典,為自己的行為和想法提供正當性。」李威寰補充,「但他的行動原則更多源於『率性而為』的真性情,是一種來自鄉間的人情義理。」
有字天書解讀大挑戰
都留俊太郎拿到日記後,本來想獨自解讀,但隨即發現困難重重。視覺上要先挑戰用草書寫滿紙頁的蠅頭小字,理解上則要克服語言混雜這個大魔王。
於是他開始籌組讀書會,先聯繫了 2012 年在宜蘭「小田田計畫」中,與他一起學種田、對農業議題感興趣的朋友。當中就包含李威寰,中文系出身的他,對日記中大量漢文典故較為敏銳,因此成為讀書會的元老之一。

圖|賴青松
讀書會在 2016 年成立,成員包括二林當地人士、社運青年、文史工作者與學生。因為解讀不易,所以採「慢讀」方式,每個月聚會一次,每次只讀三到四天的內容。
日文部分由都留俊太郎獨挑大梁翻譯,但各種混雜難解的文字,就必須靠集體智慧解讀。讀書會的價值不只在「看懂」,更關鍵的是把日記放回原語境中:釐清誰是誰、關係怎麼串、某段詞句想表達什麼。
此外,日記中有很多臺語詞彙,需要臺語造詣結合想像力,才能逐一破解,像是卜(想要)、賢早(早安)、頂天(前天)、大細心(偏心)、倩(聘僱)等等。
有一次,「腳緊」這個詞讓大家卡關半天,最後多虧二林蔗農組合總理李應章的後人李根培先生靈光乍現,想到這應該是臺語的「卡緊」,也就是趕快之意,眾人這才豁然開朗。
最終的校對、註釋等工作,則由都留俊太郎和李威寰在近兩年內完成。兩人笑談任務的艱鉅,「直到付印前一刻,都還在挑錯字。」未來,日記影像預計交由臺史所檔案館公開,讓更多人接棒研究。

圖|都留俊太郎提供
百年相遇:在地與外來視角的匯聚

圖|研之有物
看到這裡,你可能會有個疑問:為何一位日本學者會一頭鑽進臺灣鄉土的研究?
都留俊太郎回憶道,他在 2008 年首度以交換學生身分來臺時,日本社會對臺灣的認識不像現在這麼多。他想親眼看看「過去的日本殖民地到底長什麼樣」,既然日治時期臺灣以農為本,他的腳就自然往田裡走去,從最草根的地方找線索。
他把時間花在田裡與庄頭:去宜蘭學種田,走訪二林街巷、問人、記筆記。「剛到二林時,我就是個在街上到處打聽的奇怪外國人。」都留俊太郎笑著回憶,「地方上甚至送我一個綽號:日本怪叔叔。」
白天訪談,晚上查字典、記字詞;在榕樹下坐一坐,找到願意放慢速度說臺語的長輩後,就去他家聊一下午。慢慢地,他能用臺語跟長輩閒話家常。「我的願望是用臺語做一場演講,可能快實現了。」他笑說。
談起研究視野,都留俊太郎常說:「臺灣的鄉間小路可以通往世界。」
他認為,糖廠的管理方式、農民組織的運動,背後都隱含全球市場與技術轉移的脈絡。全球史不只有國際貿易史,以在地鄉土的觀點出發,也能看見世界。
接下來,他還要把《鐵窗日記》用在關於二林蔗農事件的新研究上,從產業與經濟的角度,把來龍去脈再梳理一遍,讓「地方小路」接上「世界大道」。

圖|研之有物
李威寰的路,則從「認識自己的家」出發。他認為臺灣史研究就是「研究自己的事」:了解我從哪裡來?我的家族怎麼走到今天?出於對鄉土的愛與熱血,他自學生時期就投身農運,但後來覺得,要真正理解農民,只喊口號是不夠的,於是跑去學種田,也因此認識了都留俊太郎。
雖然中文系的訓練未必直接對應史學方法,但漢文素養與文化脈絡,讓他讀起《鐵窗日記》這種跨語言、跨文體的文本時,能多幾把鑰匙。
「在中文系的知識框架中,其實看不太到臺灣的身影。」李威寰表示,「但臺灣史這個學門,正好提供一個新的座標,讓語文與歷史在本土經驗上重新對位。」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