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圖|研之有物(來源|iStock)
如果你剛買不到兩天的昂貴手機突然壞了,店家卻堅持是人為損壞、不肯退換;或者樓上鄰居半夜開運動會讓你徹夜難眠,幾次敲門溝通卻收效甚微。在那種血壓飆升的時刻,你會怎麼做?
第一時間閃過的念頭,可能不見得是哪條法律規定,而是腦中一個「紛爭計算機」飛快運轉:告他我會贏嗎?要花多少律師費?上法院要拖多久?如果最後只賠幾千塊,我是不是乾脆吞下去比較划算?
這種在「爭口氣」與「省麻煩」之間的掙扎,正是我們在處理衝突時的實際寫照,但每個人的紛爭計算機算出來的結果不盡相同,這背後有沒有什麼規律或邏輯?中研院經濟研究所特聘研究員陳恭平、合聘研究員林常青共同出版的專書《台灣人民如何處理紛爭?》就提供了絕佳線索。
這本書以 2011 年的「台灣人民法律紛爭解決行為模式的實證調查研究」為基礎,研究團隊對全台 5,601 位民眾進行面訪調查,記錄下超過 2 萬次衝突中的真實選擇,畫出一張台灣人如何勾勒衝突處置路徑的思維地圖。
談到研究的初衷,陳恭平表示:「我們的生活中存在各種紛爭,但實際進入正式訴訟程序的不到 5%。也就是說,法庭上的訴訟資料只是冰山一角。我們希望跳脫冰山頂端,用系統性的方式,去探尋並描繪水面下那 95% 沒被記錄的實況。」

圖|研之有物(來源|成功大學經濟系、聯經出版公司)
台灣人紛爭特別多?我國首次大規模紛爭調查
水面下的都是些什麼樣的紛爭?為什麼沒有進到法庭?後來如何解決?還原這張隱形地圖,就能找出民眾最真實的法律需求,為司法制度提供科學實證的地標,讓制定政策時能夠更精準地優化流程、配置資源,甚至減少紛爭的產生。
事實上,許多法治成熟國家都曾針對「紛爭處理」進行過大規模的調查研究,藉此作為司法改革的導航,但台灣在這方面幾乎是一片空白。因此,從 2007 年起,研究團隊啟動了一場長達 4 年的縝密規劃,投入最高規格的資源,設計出屬於台灣的紛爭解決行為模式調查。
任何健全的司法改革,都必須建立在堅實的事實基礎上。
為了精準測繪這座冰山,研究團隊在 2011 年,動員了 99 位訪員、走訪全台 58 個鄉鎮縣市,藉助電腦輔助系統,進行數千次深入且複雜的面對面訪談,確認受訪者在近 5 年內是否曾遇過糾紛。若有,則由訪員帶領受訪者回顧糾紛發生、交涉到解決的完整過程。
最終,在 5,601 位受訪者中,有 3,169 人曾在近 5 年內遭遇糾紛,比例高達約 57%。這個比例,在全球所有類似主題的面訪調查中,幾乎是最高的。例如同為亞洲國家、同屬歐陸法系的日本,在 2005 年的調查就只有 19%,差距懸殊。這是否意味著,台灣人相對更容易捲入麻煩事?
林常青提醒:「跨國比較很有趣,但在比較時,必須謹慎地確認比較基準是否相同。」舉例來說,各國問卷對於「什麼算糾紛」的定義(如事件嚴重程度、回溯時間長度等)並不一致,對於受訪者的篩選標準(如社經地位、年齡區間等)也有所不同,這些差異都可能對結果產生重大影響。
「為了避免掉入這些陷阱,除非是比較可信或重要的情況,否則我們通常不輕易進行跨國對比。」林常青說。那麼,就將目光轉回台灣吧!透過這 3 千多份記錄了真實糾紛的答卷,研究團隊究竟看見了什麼呢?
地雷區在哪?糾紛的遭遇率與普遍率分析
我們先來看看台灣人最常遇到什麼類型的麻煩。
調查顯示,若以「遭遇率」(incidence,指 5 年內至少遇過一次的人口比例)來看,最常見的三大類問題分別是:事故意外(25.92%)、購買商品服務(24.68%)、鄰居相關(20.24%)。這顯示意外事故和消費糾紛,分別都有 1/4 左右的台灣人曾遇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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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因為一個人可能遇過不同類型的紛爭、或是同類型紛爭碰上很多次,所以我們還可以觀察「普遍率」(prevalence,指該類紛爭占所有衝突次數的比例),這時的排名就略有變化:
在總計 20,472 次的紛爭紀錄中,「鄰居相關」的發生率衝上榜首,占了總次數的26.81%;其次是「購買商品服務」(24.36%),第三是「工作場所相關」(13.98%),「事故意外」(13.3%)則掉到第四。這顯示鄰里間的摩擦(如噪音、漏水、停車)雖然不見得每個人都會遇到,但一旦遇上了,往往會反覆發生、糾纏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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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是紛爭磁鐵?個人社經背景分析
這份調查除了列出最常爆炸的雷區,也描繪出當事人的輪廓。調查發現,紛爭找上門不只是運氣問題,還與個人的社經背景息息相關。
首先,在性別上,男性遭遇紛爭的比例略高於女性,但把紛爭類型拆開來看,兩性則各擅勝場。女性在「購買商品服務」、「家人親戚」、「鄰居相關」的紛爭比例較高;男性在「事故意外」、「金錢借貸」、「政府相關」等類別上領先。這樣的分布可能與傳統性別分工中「男主外、女主內」造成的經濟參與和社會活動領域差異有關。
此外,教育程度與居住區域也扮演了關鍵角色。數據清楚顯示,學歷越高、或是居住在都會核心區域的人,遭遇糾紛的比例也越高。這並不難理解:擁有較高教育程度的人通常參與較多經濟活動,而居住在擁擠、高互動頻率的都會中心,腦中那台紛爭計算機被摩擦啟動的機會也自然隨之增加。

圖|研之有物
然而,在這些符合直覺的規律之外,研究團隊卻在「年齡層」的分析中,看見了一個出人意表的結果。
照理來說,年紀較長者擁有豐厚的社會經驗和經濟能力,通常有較多人際接觸及財產處置的機會,理應比年輕人更常捲入紛爭。但數據卻揭露,21 至 29 歲的年輕人,才是全台灣最容易遇上麻煩的族群。這個反直覺的發現引起了研究團隊的深度關注。
在台灣的紛爭現場,「社會新鮮人」是最需要法律資源與社會支持的族群。
「這是一個重要警訊」陳恭平解釋,年輕人還在唸書、或初入職場,剛開始接觸社會上的一切,像是購物、租屋等,正處於大量「法律關係初體驗」的時期。但在這碰撞最劇烈的階段,他們同時也是最缺乏資源和經驗的一群人,正因如此,年輕人在「繳學費學經驗」的過程中,更常捲入糾紛。
你是高衝突體質嗎?
調查中還發現一個特殊現象:有超過 12% 的受訪者,5 年內遭遇過 10 個以上的問題,其中甚至有人超過 100 個,堪稱「紛爭磁鐵」。兩位作者認為,他們或許是面訪調查最希望能幫上忙的一群人。
歸納這群人的背景,可以找出顯著特性:他們通常社會網絡規模大、教育程度高、就業率高、家庭收入高。此外,單身者和 39 歲以下年輕人的比例也明顯較高。

圖|ChatGPT 生成,研之有物後製
林常青表示:「要釐清是什麼原因造成這些人特別容易遭遇大量紛爭,並非易事。因為條件之間會互相關聯,例如收入與教育程度有正相關、年輕人的未婚比例較高等。」
對研究者而言,這群「高衝突體質」的人群,是司法與法律扶助制度在未來優化時,非常值得深究的對象。
紛爭處理金字塔:層層篩選的過濾器
如前所述,真正用打官司來解決的紛爭,其實不到 5%。此處出現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:現在這 5% 的案量就已經造成法院積案如山,要是水面下那 95% 的紛爭全部湧入,司法體系豈不瞬間崩潰。
這正是研究團隊最想揭開的謎底,人民如何決定用什麼方式處理紛爭?為什麼這麼多衝突,最後選擇不進入法院?沒走司法程序的糾紛,最後能獲得妥善的處理嗎?找出上述答案,將為調解、仲裁、訴訟等衝突解決機制的優化,找到更清晰的方向。
透過追蹤 2 萬多件衝突的處理路徑,研究團隊繪製出一座「紛爭處理金字塔」,揭露了台灣人處理衝突時近乎一致的行為模式。

圖|研之有物
當糾紛發生時,近 8 成的當事人會嘗試跨出第一步,親自與對方接觸、理論或交涉。然而,一旦初步溝通碰壁,大腦裡的紛爭計算機便會開始精算投入成本與預期回報。此時,願意進一步尋求專業意見的比例隨即大幅驟降,僅剩約 23%。這種層層過濾的精算結果,導致最後只有很少的案件會真正啟動訴訟程序。
「大多數的委屈在抵達法庭門口前,就已經在金字塔中、下層被消化掉了。」陳恭平分析,當人們發現打官司的費用與時間成本,遠高於勝訴後預期的獲益時,腦中的計算機就會喊卡,讓當事人決定私下和解、調解、或是最無奈的自認倒楣。
錢能解決的都是小事?金錢是最強潤滑劑
儘管進法庭的紛爭不多,但「調解制度」卻展現了意想不到的高效能。一旦紛爭進入調解程序,成功和解的比例高達 6 成,且當事人的滿意度相當高。這顯示當雙方腦中的計算機算不出共識時,第三方中立機制的介入,確實能化解僵局。
而且,不同於歐美國家經常出現天價求償金、然後雙方瘋狂議價,台灣人的索賠與和解都非常「客氣」。在涉及金錢的糾紛中,有 7 成是以要求金額「等於」和解金額作結,且和解金額的平均數還高達要求金額的約 90%,很少發生事主漫天喊價的情形。
這種「差不多就好」的理性默契,讓「金錢」成為最終極的潤滑劑。數據顯示,只要是錢能解決的問題(如損害賠償、債務),達成和解的機會顯著高於非金錢糾紛。衝突被量化之後,紛爭計算機就容易算出雙方期待的平衡點,大部分紛爭都能在半年內順利落幕。
反之,「土地/房屋」或「家庭/親戚」等糾紛,前者爭議金額龐大、後者則涉及無法金錢量化的情感尊嚴,使得這兩類案件成為最難處理、也最容易上法院解決的類型,處理起來也格外曠日廢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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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濟與法律的交會:數據背後的行為決策邏輯
如果我們只看法院裡的判決書,前述這些紛爭數據幾乎都不會進入視野。也正因如此,這場大規模調查才顯得格外重要,它讓我們第一次比較完整地看見法庭之外的衝突樣貌,也展現了「法實證研究」的價值,其核心問題其實很簡單:
當法律走進現實世界時,為什麼「數據」有時比「邏輯」更能看清真相?
這份調查,將經濟學的行為模式分析與法律學的規範視角深度結合。多數傳統法律研究著重邏輯思辨與文意演繹,但若要掌握法律實施後的真實情況,就是實證研究的強項了。
陳恭平強調,實證研究透過大規模的數據觀測與事實描述,能捕捉法律在現實情境的適用結果,包括預期中的成效、預期外的副作用;這對於讓法律得以真正落地、為司法改革提供錨點,做出它的貢獻。
他舉了一個經典案例:美國曾推行過「三振法案」(Three-strikes law),罪犯的第三次犯罪,將會面臨非常嚴酷的處罰,初衷是希望用嚴刑威懾、遏止累犯。但實證研究卻發現,當罪犯面臨第三次犯罪時,反而會犯下更嚴重的罪行。
這就是經濟學犀利的地方:它看穿了法律背後的「誘因機制」。對慣犯來說,第三次犯罪要付出的邊際成本已趨近於零,多殺一個人刑罰不會更重、卻有滅口的效益,結果就是不殺白不殺的決策。

圖|ChatGPT 生成,研之有物後製
如此既符合經濟學中的「邊際效應」邏輯,也是立法者單從邏輯推演中不易看見的副作用。該案例提醒了研究者,不能只靠直覺或零星觀感設計制度,而應讓數據說話,讓法制建立在堅實的事實基礎之上。
飛速變遷的社會,與時俱進的研究
不過,這項研究的基礎畢竟是 2011 年的資料庫,15 年過去了,台灣的社會樣貌已大幅翻新。林常青認為,雖然一個社會處置紛爭的「文化」通常在短時間內不會劇烈偏移,但數位科技的發展確實為紛爭計算機帶入了新參數。
若在此刻再次啟動面訪調查,必須將社群與傳播的變遷納入考量。例如,當代的「網路審判」與「爆料文化」已成為新型態的談判籌碼;民眾在私下談不攏時,可能會選擇將糾紛訴諸輿論,尋求非正式的第三方介入,而非傳統的法律諮詢。
此外,隨著 AI 法律諮詢的興起、甚至國民法官制度的推行,台灣人追求正義的路徑與法意識是否產生變與不變,都是頗具價值的研究課題。法律不只有冷冰冰的條文,也包含每個人在面臨委屈時,腦中那台計算機不斷跳動的數字。
陳恭平對未來的研究者寄予厚望,研究團隊已搭建好法實證研究的基礎架構,這份具代表性的資料庫仍是一座待發掘的寶庫,期待未來有更多年輕學者能接續這張「紛爭地圖」,從事研究中尚未觸及的理論鋪陳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