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麼是狼來了效應？假新聞背後更危險的「媒體懷疑論」

在好萊塢黑色幽默電影《千萬別抬頭》（Don’t Look Up）中，面對即將撞擊地球的彗星，社會並非團結求生，而是陷入了資訊內戰。支持政府的群眾高喊「別抬頭」，將科學預警視為政敵的抹黑；反對者則徒勞地呼籲大眾正視現實。電影諷刺地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：當媒體環境被汙染到一定程度，真相本身將失去力量。

通常我們會認為假新聞的目的就是要欺騙大眾，但另一種動機卻經常被忽略，那就是因假新聞氾濫而引發的「媒體懷疑論」（Media skepticism）。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沈智新副研究員，運用「賽局理論」（Game theory）建立形式模型，試圖論證一個政治行動者醞釀的可怕陰謀：

賽局理論：剖析策略動機與人性

在探討研究細節前，我們必須先了解為何本研究選擇以「賽局理論」作為研究方法，而非單純的數據統計。

賽局理論的萌芽可追溯至 1944 年，數學家約翰．馮．諾伊曼（John von Neumann）與經濟學家奧斯卡．摩根斯坦（Oskar Morgenstern）出版了奠基之作《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》（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）。隨後，約翰．納許（John Nash）提出了著名的「納許均衡」（Nash equilibrium），將分析範疇從純粹的零和競爭擴展到合作與非合作的複雜情境，深遠地影響了社會科學的發展。

在生活中，賽局無處不在。舉例來說，宿舍中的室友們對於「誰該去倒垃圾」總是存在心理拉鋸，每個人都希望別人受不了臭味先動手，自己坐享其成。若人人都這麼想，最終大家都得忍受垃圾堆積如山的惡臭。這種「個體的理性選擇（想搭便車）」卻導致「集體的不理性結果（環境崩潰）」，正是賽局理論的核心關懷。

回到本研究，沈智新表示：「以數據統計執行的實證研究雖然能告訴我們『發生了什麼』，卻往往難以探究行動者背後的『策略動機』，而賽局理論正好可以釐清行動者之間的互動策略。」這將有助我們思考：

在選舉相關的新聞中，媒體、執政者與選民便是其中的主要行動者，媒體決定報導真假、執政者決定是否清廉，而選民則必須在真假難辨的資訊洪流中，決定投票意向。本研究將複雜的社會互動簡化為一個個決策模型，協助我們看清在什麼樣的誘因條件下，社會將集體滑向不信任的深淵。

狼來了效應：被侵蝕的知情決策能力

首先，我們必須了解在這場賽局推論中，資訊是不對稱的。選民無法看透候選人的內心盤算，只能透過媒體的鏡頭來讀取資訊、辨別真偽，目標是要極大化選出優質執政者的機率。而在媒體的報導中，新聞可能源自真實的觀察，也可能完全捏造，選民會將舊經驗結合新證據，對當下發生的情況做出採信或不採信的判斷。

若造假成本過高，社會中的假新聞可能會比較少。因為媒體需要為報導付出較高的信譽或經濟成本，這時扮演稱職的守門人會比較有利；選民也可能傾向相信媒體，希望藉此幫助自己選出適任的候選人，這是一種理想的權責對等狀態。

然而，若造假成本降至低點，不實資訊相對變得容易形成與散播。這時揭發真相的新聞可能與惡意造謠的內容相互混雜，導致選民查證每一則新聞的成本遠高於個人獲益，此時選擇不相信遂成為人們降低出錯的策略。

理性的選民可能會想：媒體環境這麼亂，最保險的做法就是對所有訊息的信任都打折扣，或者不再接收來自媒體的訊息。就像很多人為了預防詐騙，刻意忽略所有的陌生來電。此時即便媒體報導了真正的弊案，選民也可能將其視為另一則抹黑，從而失去以選票教訓不適任者的機會。

沈智新以寓言故事「放羊的孩子」比喻此現象：媒體（放羊的孩子）發出的警報，受限於媒體環境被假新聞充斥，導致村民（選民）不再出動，反而讓狼群（腐敗政客）得以橫行。這是一個惡性循環，將侵蝕我們做出知情決策的能力，而這種能力正是民主程序的核心所在。

披薩門事件的啟示

2016 年美國大選期間震驚全球的「披薩門」（Pizzagate）事件，便是一個假新聞癱瘓媒體的真實案例。

當年 10 月，維基解密（WikiLeaks）公開了希拉蕊．柯林頓（Hillary Clinton）競選幕僚長約翰．波德斯塔（John Podesta）的私人郵件。這些郵件被人惡意利用，以低成本轉化為大規模的假新聞。

網路論壇 4chan 與 Reddit 的網友開始在郵件中尋找所謂的「暗號」，他們宣稱信中反覆出現的「起司披薩」（Cheese Pizza）其實是「兒童色情」（Child Pornography）的隱喻（兩者的字母開頭皆為 CP）。

這項毫無事實根據的謠言，迅速在社群網站上炸開。由於網路論壇缺乏查核機制，造謠者發布一則訊息的邊際成本趨近於零，導致媒體環境中的假新聞「噪音」急遽升高。

謠言進一步指稱，華盛頓特區一家名為「乒乓彗星」（Comet Ping Pong）的披薩店，就是這個地下兒童侵犯集團的總部。造謠者甚至宣稱披薩店的地底有秘密隧道，專門用來囚禁受害者。

儘管當地警方、主流媒體（如《紐約時報》與《華盛頓郵報》）多次查證並澄清根本沒有地下室，但當假新聞充斥人們的閱聽環境時，選民對媒體的澄清反而抱持懷疑態度。相信披薩門的人認為，主流媒體的報導只是為了掩蓋體制內菁英的惡行。

該線上謠言甚至造成現實世界的危機。同年 12 月 4 日，一名 28 歲來自北卡羅萊納州的男子，攜帶槍枝闖入乒乓彗星披薩店，聲稱要親自調查並拯救受困兒童。他在店內開了三槍，幸好未波及無辜。

男子的失控行為反映了選民的困境：在假新聞製造成本低廉、傳播氾濫的狀況下，大眾已對媒體失去信任，僅憑沒來由的直覺做出判斷，反而淪為謠言操縱者的傀儡。

誰最有誘因散播假新聞？

那麼，在什麼樣的情況下，就算大眾具有判斷力、未被假新聞直接誤導，政治行動者仍有強烈誘因散播假新聞？

我們已經知道，若民眾意識到媒體環境充斥著假新聞，人們對媒體的言論將抱持懷疑態度，甚至傾向忽略所有報導。在此邏輯下，假設現在有一位執政者要尋求連任，在民調領先或落後的情況下，他可能會做出不同的媒體操作策略。

模型推導後發現，若執政者在民調中領先，在選民沒有接收其他新訊息，或新訊息的影響力不高的情況下，他的勝選機率較高。這就產生了營造媒體懷疑的誘因，讓選民不輕易受媒體影響、改變投票意向。

相反地，若執政者的勝選機率較低，他反倒會希望選民因獲取新訊息而改變想法，這時維護一個讓大眾信任的媒體環境會比較有利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研究中排除了訊息對於候選人評價的直接影響，因此即便是與政治完全無關的假新聞，例如在臺灣常見的錯誤保健資訊，也可能影響民眾對於媒體的信任程度，進而間接對選舉行為造成影響。

事實查核背後的根本困境

在當前資訊氾濫的時代，真相與造假的拉鋸戰已成常態，政府不斷強調「事實查核」的重要性，民間也出現許多闢謠平台。但沈智新指出了事實查核背後隱藏的根本困境：

隨著假新聞被揭露的越多，民眾越可能留下「媒體環境已遭假新聞全面滲透」的印象，惡意行動者便可利用民眾對媒體的不信任，讓真實的資訊難以發揮監督作用。

儘管面臨上述困境，沈智新仍肯定事實查核是打擊假新聞的必要手段。在混亂的資訊海中，查核工作依然是維持公共討論品質不可或缺的防線；若完全放棄查核，假新聞將會更肆無忌憚地侵蝕公眾認知。

「假新聞最可怕的地方，是讓我們變得冷漠、不信任他人，某天當真正的危機來臨時，將失去自救的能力。」沈智新提醒：「我們需要的不只是嚴厲的查核，還要具有包容性與專業性的對話空間，確保公眾具備辨識能力的同時，仍能保有對媒體的基本信心。唯有如此，才能在防堵假新聞的戰役中，守住民主制度最核心的公共互信價值。」

當我們願意看清每場賽局背後的邏輯，不再輕易被「狼來了」的喊聲癱瘓意志時，那些試圖玩弄真相的利益團體，才有可能漸失容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