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圖|研之有物
1970 年代初的某日,一份名為《四號文件》的紙本被送達臺北的國防部情報局。看似普通的白紙黑字,卻沾滿了無形的血淚。情報人員冒著生命危險潛入中共內部、帶走機密文件,將它交由一位位接應者輾轉夾帶出境,越過泰國、緬甸及寮國邊境,最終被送上飛往臺北的班機。
《四號文件》全稱《中共中央通知中發〔1972〕4 號文件》,在那個中國內部消息封閉的年代,該文件揭露了中共未來接班人林彪的失勢及死亡。文件經美國中央情報局化驗,證實為大陸機關用紙後,這個重要情報獲得認可,而幕後最大功臣當屬駐紮於泰緬邊境的「光武部隊」。
說到泰緬邊境的國軍,多數人會想到 1949 至 1954 年間,從雲南退入金三角地帶的「泰緬孤軍」。但 1965 年成立的光武部隊並非孤軍勢力的延續,而是響應蔣中正「間接路線」戰略的新興產物。
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蘇聖雄副研究員以《國防部情報局史要彙編》等解密檔案作為研究骨幹,從蔣中正、蔣經國日記了解政府高層的戰略思想,更口訪曾加入光武部隊的情報人員,逐步重建臺灣情報史上經常被忽略的「大陸工作」面貌。
隨著研究推進,所謂「三分軍事、七分政治;三分在敵前、七分在敵後」不再只是口號,一場場結合欺敵、奇襲與滲透的特種作戰早已真實展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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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記中的反省:間接路線三階段登場
1949 年國民黨政府撤退來臺後,蔣中正開始在日記中檢討痛失大陸江山的原因,並謀劃新的反攻戰略。其中最大的痛擊源自政府內部被嚴重滲透,許多軍官將領事後證實均為中共安插的間諜,這讓蔣中正格外重視來臺後的情治工作,蔓延全臺各地的情報網造成了風聲鶴唳的白色恐怖。
除了對內的治安維護,蔣中正也將情報的觸角伸向反攻大陸的戰略。他深知以目前在臺灣的兵力,要正面擊敗中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,更不可能獲得美國盟軍的直接支持。在參考歷史上以寡擊眾的戰役與相關經典後,他發展出屬於自己的「間接路線」──反攻大陸三階段:
第一階段要進行「突擊滲透」,這是一種非正規作戰,特種部隊透過海陸空的游擊行動騷擾對岸;情報機關則藉由滲透及心理戰,煽動民眾起義、引發中共內部動亂。
一旦中共的正規軍受動亂干擾無法有效集結,國軍就能執行第二階段「兩棲作戰」,目標是讓先遣部隊登陸中國東南沿海,建立掩護大部隊進攻的橋頭堡。
最終的第三階段是「內陸擴張」,在佔領的中國東南地區執行「戰地政務」,蒐集支援大部隊的糧草補給與武器裝備資源,為後續向內陸進攻打下堅實的基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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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聖雄指出:「最關鍵的就是第一階段的非正規作戰,非正規作戰先有,才會有下面的階段。我的研究就是在探討第一階段,證明『反攻大陸』是真正有的、不只是口號,當時稱作『先期作戰』。」
光武部隊的成立就是為了執行第一階段的突擊滲透,從中國雲南邊境發動陸上突擊,並藉機深入內陸執行情報任務,而其成立契機源自一個秘密計畫。
千載難逢的反攻契機!光武部隊的誕生
受限於 1954 年簽署的《中美共同防禦條約》,蔣中正以不得發動正規作戰,換取美國的支援。但在 1961 年,一個千載難逢的反攻機會出現:中國內部因大躍進運動而爆發大規模飢荒與逃難潮。此時不做,更待何時,他命蔣經國秘密組織了「國光計畫」,在今天新北三峽大埔建立「國光作業室」,沙盤推演一套套進攻戰術。
近年來,蘇聖雄重構了國防部情報局配合國光計畫第一階段,從海上與空中實施的「情報性特種作戰」,還原反攻大陸先期作戰的真實狀況。自 1962 至 1969 年間,國軍共投入 2,363 人,在中國沿海執行 57 案次的兩棲滲透、突擊,以及 1 次空降滲透,雖有部分任務達成目標,但這是犧牲許多軍人與特務的生命才換來的成就。陣亡、失蹤、被俘總計 544 人,等同出任務 4 人就有 1 人回不來。
1965 年 8 月 6 日爆發了關鍵的「八六海戰」,國軍一次痛失兩艘軍艦,連帶讓上百名人員陣亡或被俘,備受打擊的蔣中正這才認清全面反攻的成功率不高,轉而將重心移向以政治與心理戰為核心的策略。早先於同年 6 月研擬的「苻堅計畫」,也就是光武部隊成立的根源,在戰況最低迷的時刻開啟了反攻的新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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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苻堅」是五胡十六國時期的前秦君主,曾短暫統一中國北方,以苻堅命名的計畫展現國軍追求統一的戰略企圖。該計畫與先前側重的海上突擊不同,作戰基地建於泰緬邊界馬亢山的格致灣,可獲得當時秘密情報合作的泰國與寮國的物資支援,也可經由雲南一帶執行突擊滲透任務。
有了基地與物資,還要有執行任務的人力。當地仍有泰緬孤軍的勢力,但經歷 1950、60 年代撤退來臺後,殘存的戰力已相當薄弱。因此新成立的「光武部隊」主要由新血組成,軍隊幹部、情報人員多來自臺灣,並在緬甸發生排華事件時,招募大批落難華僑,他們懷抱某天能到臺灣唸書、展開新生活的夢想,投入嚴酷的軍旅生涯。
另還加入源自泰緬孤軍勢力、由馬俊國領導的「滇西作戰縱隊」,以及出自國民黨中央第二組的情報人員,後來又加入由雲南游擊老將尹寶仲在寮國督導建立的游擊部隊。
部隊總共分成 5 個大隊,約莫由 2,000 人組成,多數由代號「1920 區」指揮,但對馬俊國部隊的影響有限,對尹寶仲的部隊則無管轄權。這個結合武裝戰力和情報組織的部隊就在極其刻苦、危機四伏的環境中,展開數年游擊與情報作戰的歲月。

圖|《滇邊風雲錄》2005 年賀南聯誼會出版
成功或失敗?揭開藏在暗處的情報任務
根據情報局的統計,光武部隊曾執行超過 700 次的突擊任務,某些會刻意安排在國內重要慶典前後發動,一場場奮戰被化為「數字」,當作送給統治高層的「賀禮」。
例如在國民黨第十次全國代表大會期間,部隊接連發動 11 次突擊,造成 257 名敵軍傷亡,繳獲 7 件輕武器、22 類機密文件,並摧毀 9 處敵軍營房與邊防設施,大會將其宣揚為「反毛救國」的具體動員實踐。
某些任務就算不太成功,也被用作削弱敵軍士氣、鼓舞地方反抗的「隱形武器」。例如一起被稱為「鐵椎一號計畫」的任務,目標是炸毀雲南的水力發電廠,並在周遭散發傳單。據稱本次行動造成 8 名敵軍死傷,但 3 名作戰人員中就有 2 人被捕,情報局仍將其定調為部分成功。

圖|《滇邊風雲錄》2005 年賀南聯誼會出版
蘇聖雄提到:「過去研究光武部隊的學者曾給出『效率不彰』的負面評價,但那是因為早期的史料都刻意隱沒情報的部分,只留下游擊戰的記載。」事實上,光武部隊很特別,它既是情報組織、又是武裝部隊,藉由武裝的掩護,有更多秘密的情報任務在暗處開展。
隱藏在暗處的情報人員,主要透過「專勤派遣」和「溝聯發展」來建立並維繫情報網絡。
執行「專勤派遣」的對象是不滿中共政權的人員,他們多數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出逃、或反對下鄉勞改運動。情報人員會訓練並指派他們返回中國境內,執行情報蒐集、散發傳單等任務。
至於「溝聯發展」則是接觸居住在海外的中共幹部親屬,讓他們在返鄉探親時,趁機吸收中共內部人員擔任間諜,並試圖將情報網絡在敵方陣營中擴散。
國防部情報局在東亞各國進行組織布建,其中光武部隊的情蒐成果格外亮眼,情報局局長汪敬煦就曾表示:泰緬邊境是中共內部文件情報的主要來源。除了文章開頭提到的《四號文件》,還蒐得《文化大革命工作手冊》,當中記載中共動員農村無產階級的指導方針,情報局對其評價極高,立即翻印並分送給總政治作戰部。
在心理戰方面,密集的突擊滲透也對中共內部造成一定的心理干擾,毛澤東就曾多次警告:國內遍地是特務、要小心美蔣特務滲透。這股彌漫在社會中的疑懼,導致許多冤假錯案的發生,也成為中共幹部相互鬥爭的工具。
「趙健民事件」便是其中一起慘絕人寰的案件。1968 年,時任中共雲南省委書記的趙健民,被指控為國民黨特務而遭到拘押。中央隨後在雲南發起「清查蔣特務運動」,導致超過 1.7 萬人受害。多年後的調查證實,趙健民與國民黨政府毫無瓜葛,中共落入了心理戰陷阱,間接引發派系互控,使內部鬥爭升級為暴力清洗。

圖|《滇邊風雲錄》2005 年賀南聯誼會出版
補起情報史的另一半:見證特種作戰的興衰更迭
政府也藉機將這些成果用於對內及對外宣傳。蘇聖雄提供了當年的官媒報紙,上頭密集呈現「敵後同志犧牲奮鬥」、「敵後作戰勝利在望」與「實施心戰宣傳、進行滲透反間」等標題。這類「抵抗與復國」的象徵敘事,有助動員支持者加入情報訓練行列,也強化國民黨政府仍代表中國的政權合法性。

圖|中央日報
然而,這一切操作卻在 1971 年退出聯合國後風雲變色。蘇聖雄指出歷史悲劇性的轉折:「國際外交的重挫讓身在國外的光武部隊變得難以立足,偏偏這時原先就與國軍交惡的緬甸國軍與緬甸共產黨,開始發動大規模掃蕩。」
1973、74 年的局勢尤為嚴峻,各營經歷多次交戰,最終因彈藥有限、補給線不穩,只能放棄長期經營的據點,向更安全的地區撤退。緬甸共產黨甚至在凌晨時分突襲部隊,導致馬俊國率領的第三大隊幾乎全軍覆沒。
與此同時,緬甸也向國際社會指控光武部隊涉及毒品走私,長期援助臺灣的美國也連帶被視為間接支持者。儘管蔣經國派人調查後得到「並無不法」的結論,但美方自身的情報卻堅稱部隊有以武器交換鴉片。
為避免危及臺美關係,蔣經國最終下令盡快解散部隊。執行過程中,催生光武部隊的情報局局長葉翔之因處理不力、加上蔣經國早已懷疑他手腳不乾淨,最終丟了烏紗帽。他的去職也象徵著情報性特種作戰的終結。
令人不解的是,光武部隊一半人員竟被轉交給當地勢力最大的「毒梟坤沙」張奇夫,這難道不會坐實了部隊的販毒謠言?蘇聖雄語帶玄機地說:「外界都不知道的是,張奇夫底下其實有情報局的人,武器不能亂給,當然是要給信任的人。」
於是,歷經十餘年的籌畫、部署與行動,1975 年 6 月,光武部隊正式走入歷史。它走過國際局勢詭譎多變的時刻,也見證了特種作戰的興起與沒落、理想與現實的拉扯。
談起研究光武部隊的核心關懷,蘇聖雄回到自己的初心──對學術創見的追求:「我們把大陸工作放在它應有的位置,可以對冷戰局勢下臺灣的處境有更深的了解,並且補充目前的情報史研究。」
目前比較多是對內的白色恐怖研究,那只是情報史的一半,光武部隊的故事可以告訴我們未知的另一半。

圖|研之有物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