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物回家了！阿里山鄒族共作展登場，探索來自山林的智慧

離展覽開幕還有一個小時，研之有物團隊希望先拍攝一些展場空景。「樓上很多人喔！要再等等…」民族所人員貼心地告知。咦？展覽不是還沒開幕嗎？

我們忽然想起部落策展人鄭佩茜（Sayungu ’e Tiakiana）女士的話：「文物返鄉列車活動搭載著文物的影像資料，已先一步開進部落的文化健康站與學校囉！」文物要回來的消息早已傳遍整個鄒族部落，展覽還沒正式開幕，眾人已迫不及待地搶先參觀。

走上位於二樓的展場，「回家」（maine’e）兩個大字首先映入眼簾，一旁牆上貼著的主視覺海報，以紅色大地、藍色天空展開畫面，一條布滿織紋的道路向前延伸，往遠處的家屋奔去。畫面中間的「臂環」象徵著鄒族勇士奮戰一生的榮耀。

這張海報彷彿在為闊別一甲子的文物引路，迎接這些富含祖先生活記憶的物件踏上歸途，在勾起部落耆老久遠記憶的同時，也讓年輕族人感受到傳承鄒文化的使命。

回到部落延續生命

當初這批文物是怎麼來到中研院民族所呢？現今留下的記載不多，只知道是由前輩民族學者王崧興、鮑克蘭，分別在 1958 年與 1966 年從達邦及特富野部落蒐集，尤其以王崧興的蒐集佔了大宗。

本次民族所的策展人由資深研究人員轉任「原住民族社會文化研究室」顧問的黃智慧老師擔任，她在 80 年代留學日本期間就認識王崧興先生，向我們娓娓道來王先生前往鄒族部落的故事。

話說 1958 年民族所尚在籌備階段，還隸屬於歷史語言研究所民族學組，當時歷史文物陳列館已先行成立。時值戰後臺灣社會逐漸復甦、古物市場交易盛行，一股搶救原住民文物的研究風氣正慢慢成形。

當時王崧興年僅 23 歲，還在臺大考古人類學系的研究生階段，協同史語所董同龢教授上阿里山研究鄒語，也幫歷史文物陳列館帶回了一批頗為完整的鄒族生活器物。但他僅留下很基本的文物蒐集記錄，後續也沒有再從事鄒族的研究。

王崧興持續在人類學界努力，並赴東京大學完成社會人類學博士學位。學成後曾回到民族所任職數年，發表了重要的龜山島漁村社會研究，並先後任教於香港、日本的大學，可惜在 1995 年應邀回民族所訪問時不幸急逝。

儘管可以考究的資料留下不多，黃智慧仍在整理文物的過程中發現，當年那個年紀輕輕的研究生，其實是很有意識地蒐集鄒族人經營文化生活的器物。

不同於一般文物商的蒐集，通常著眼於稀缺或某種藝術的極致展現，王崧興特別注重生活基本器具、男女傳統服飾，在蒐集的同時也拍攝下族人使用或穿戴物件的照片，成為器物的最佳解說，也為這段近乎空白的研究歷程，留下可供後人追尋的路徑。

另一位蒐集者鮑克蘭女士，則是戰後來臺的德籍人類學家，也是民族所第一位外籍女性研究員，在臺灣的研究足跡遍及臺南、臺東、阿里山等地。本次展出的文物中，有 7 件源自她 69 歲（1966 年）那年上阿里山的採集，其中有兩件「臂環」與「臂鈴」備受族人矚目。

「人類學家與著重展示的博物館不同，學者會以學術眼光、文化意義來蒐集文物。」黃智慧接著點出共作展「翻轉詮釋觀點」的重要性：「現在改由族人來檢視蒐藏者的眼光了，確認這批物件是否大家曾經使用？是怎麼用法？」

鄒族勇士的故事

本次與民族所共作展出的 45 件文物全由族人挑選，主要分成日常器物、女性與男性服飾。族人在展場中央用杉木搭建了象徵家屋的裝置，部落策展人鄭佩茜分享她的設計理念：「這次展出的文物都是日常物件，跟我們生活的這一個『家』息息相關，這個家可能是住家、家族或家鄉，也呼應我們這一次的文物『回家』主題。」

而坐鎮在家屋裝置後方的，是代表鄒族勇士的「臂環」（p‘ovzonʉ）。「如果你問一個鄒族的長輩怎麼獲得配戴臂環的資格，他講的就是自己的一生，它要累積一輩子功績才有可能戴得上那個象徵。」鄭佩茜談起臂環的重要性，在拜訪文健站長輩的過程中，她聽到兩種關於臂環配戴資格的故事：

有一說是要英勇地和山豬正面搏鬥並留下傷痕，如果傷痕在身體後面就不行，這代表你是被山豬追著跑。另有一說是要獵捕超過一百頭山豬，在家中的牆上掛滿豬下顎骨，大家才會認同你有配戴臂環的資格。

仔細觀察，臂環上還掛有黑色及紅色的毛狀物。鄭佩茜表示，這些應該是敵人的頭髮，勇士將其視為戰利品，綁在臂環上向眾人展示自己顯赫的戰功。

臂環旁還擺有一副「臂鈴」（moengʉ），在戰爭與祭儀中皆扮演重要角色。在過去還有征戰的時期，每個家族出征時，會有一個人佩戴臂鈴，大家會聽聲辨位，快速往鈴聲方向集結。

在 Mayasvi（戰祭、凱旋祭）期間，達邦社、特富野社的五大家族也會有一個人佩戴臂鈴，族人在解說牌上寫到：「對戰神來說，臂鈴的聲響無比悅耳動聽。」

這位喜歡聽鈴聲的「戰神」（I‘afafeoi）如同鄒族的守護神、心靈的寄託，鄭佩茜談到：「鄒族的勇士雖然武力強大，但很謙虛，同時也敬畏並感謝戰神的護佑。大家會隨身攜帶護身籤條（fkuo），讓戰神可以認識並保護你。」

在過去還有獵首習俗時，每當族人凱旋歸來就會舉行 Mayasvi，如今仍保留呼喚戰神、報戰功等核心儀式，成為族人凝聚認同、傳承文化的重要祭典。

Mayasvi 當天，眾人會在「庫巴」（kuba）會所前迎神，於「神樹」赤榕旁獻上祭品、修剪枝葉製作天梯，好迎接戰神降臨。該系列儀式有多層涵意，既是向戰神表達感謝、祈求持續庇佑；也為了安撫敵首的靈魂，讓祂不在部落作祟。如有新生的小男嬰也會舉行「初登會所禮」，稟報戰神某家添丁，也祝福孩子平安長大。

來自山林的智慧

男、女族人在儀式中都會盛裝出席，男子會戴上飾有羽毛的皮帽、身穿紅色外衣、胸前配上掛袋、腿綁鹿皮褲。女子會在頭巾外垂墜銀飾品、身穿藍色外衣、內搭胸兜，下半身則繫上黑色腰裙及小腿套。

展覽中便展示了整套的傳統服飾，族人在解說牌上詳細說明每樣文物的材質、製法與用途，例如有一頂皮帽（ceopngu no hici）的介紹寫道：

「我們依照自己的頭型做成量身訂製的皮帽。皮帽多用山羌皮製作帽身，在後方加上狩獵所得帝雉、藍腹鷴、大冠鷲、熊鷹等羽毛來裝飾。綁上羽毛的皮帽戴上之後，不只保暖，也深具族群的特色與美感。」

黃智慧提到：「鄒族的文物看起來很樸素，是因為族人自己得手作自己要使用的穿戴用品。不像貴族階層制度的族群，有專業職人負責刺繡、雕刻、製陶等精細工藝。」

因此想做一頂帽子就要自己獵捕山羌，想做一件褲子就要自己捕捉水鹿。族人也會直接跟外地交易物資，例如：這次展出以絲綢裁製的女性外衣、藍色琉璃珠串起的項鍊，以及用貝殼或玳瑁殼製作的男性耳環，都是族人依自身需求親手打造的物件。

各式各樣源自山林與生活的智慧，總是能讓耆老們打開話匣子，鄭佩茜分享了幾個籌備展覽期間聽到的有趣故事。

有次談到戴耳環這件事，她就隨口問長輩「你們以前怎麼穿耳洞？」老人家就講了她第一次聽到的故事：我們會找長刺的橘子樹，把尖尖的刺剪下來，然後準備一塊地瓜墊在耳後，用那個刺直接刺穿，再用小米的桿塞著固定，讓傷口不要癒合，耳朵就會有個小洞。

又有一次聊到婦女穿的「胸布」，類似現在的內衣時，有一位長輩回憶道：我小時候看見媽媽的胸布是用水獺毛皮做的，以前高山上有水獺，毛皮特別柔軟、肉還很好吃。做成胸布後，有毛的那一面會貼著肌膚；抱嬰兒時則反過來穿，有毛的地方靠著嬰兒，你看多有智慧！

鄭佩茜深深著迷於這些發生在山林裡的故事，在教育界工作了 30 年，她深知想要傳承鄒族文化就必須讓孩子從小建立文化意識。

於是，她積極向鄉公所爭取經費，讓阿里山鄉十間學校的孩子都能到現場看展；她也設計學習單、活動貼紙與明信片，鼓勵孩子寫下觀展心得、寄給遠方的親友分享。團隊也培訓部落的年輕人擔任導覽員：「希望觀眾在看展時可以『看之有物』，有人可以好好跟你介紹，而且是介紹正確的事情。」

「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，我好喜歡這些文物背後的故事，我想要寫一本書，啟發自這一批文物的故事書。」鄭佩茜說出心中的夢想。期許在不久的將來，這些採集自部落長輩的生命故事，有機會被完整記錄下來，成為滋養部落孩子成長的養分。

一段新關係的起點

共作展邁入第六屆，回顧歷屆展覽經歷，民族所博物館王舒俐主任發覺：

這與共作展的特色有關。不同於多數由博物館專業人員主導策畫的原住民展覽，共作展交由部落推舉的策展人主導，從文物選件、展覽規劃到導覽員培訓等策展過程，皆充分尊重部落的意見，這也無形中強化了部落內部的凝聚力。民族所博物館則提供文物、展示設備等資源協助，扮演支持者的角色。

「對民族所來說，共作展也是一段段新關係的起點。」在共作展籌備過程中，博物館團隊會參與部落的歲時祭儀與文化生活，展覽結束後也會持續與部落互動。

王舒俐談到第四屆共作展合作的花蓮馬太鞍部落，當地在 2025 年 9 月 23 日爆發堰塞湖溢流事件，族人的家園被沖毀、無數人傷亡。博物館團隊在第一時間表達慰問，並持續思考博物館在災害重建中可以扮演的角色。

「透過部落夥伴我們了解到，當地許多傳統服飾與家族文物也嚴重受損，因此將行動定位為『文化復原』。在能有效發揮博物館專業、又不阻礙救災的前提下，組織不同的專業團隊進入現場，協助文物、傳統服飾與古屋進行緊急處理。」如今網路上還留有民族所整理的「物件搶救基本原則」，詳細介紹水損或受潮物件的緊急處理方式。

今年起，民族所博物館也計畫將共作展的合作模式帶回館內。每一屆共作展結束後，將繼續與部落策展人合作更新館內的展覽，同時舉辦「部落族人開箱博物館」活動，邀請族人到民族所來分享原住民族文化、以自身觀點重新詮釋文物。

找一天來阿里山或民族所看展吧！也別錯過實體展結束後的數位展，一起從觀看視角的翻轉中感受共作展的無窮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