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古重建龍匣口庄的公衛生活樣貌!等待解答的木匣墓葬…

日治初期的公共衛生與生活樣貌

2016 年某日,臺北植物園遺址考古挖掘到兩公尺深時,出土了一個怪異的木匣墓葬,裡頭有一名肢體折疊的女屍,有學者推測此人骨是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,但另有學者根據此處的地理變遷及考古證據,提出了不同看法。中央研究院「研之有物」專訪院內歷史語言研究所郭素秋研究員,她在植物園遺址上層發掘了下水道遺構、醫院餐具、日本製生活用品,連同當時的傳染病檢疫措施,刻劃出日治初期公共衛生政策對臺、日居民的影響。隨著越來越多考古證據的出土,無名屍的可能遭遇逐漸清晰。
臺北新高堂發行的臺北苗圃(今臺北植物園)明信片,呈現日治初期臺北城南一帶的風景。 圖|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
臺北新高堂發行的臺北苗圃(今臺北植物園)明信片,呈現日治初期臺北城南一帶的風景。
圖|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

走進羊腸小徑,經過母樹園、果樹園、花卉園,最終走到苗木栽培試驗的園圃,一路上空氣清新、幅員廣闊,青鬱草地上種植著各形各色的苗木,依傍在一片蔚藍池水旁。更遠處是紅磚砌成的臺灣總督府臺北病院(今臺大醫學院),殷紅外牆聳立於地,象徵公共衛生、清潔秩序。

這是臺北新高堂發行的臺北苗圃明信片上的風景,即今日的臺北植物園,讓人一窺 1900 年代初臺北城南一帶在日本統治下的面貌。除了明信片上靜謐美麗的畫面外,我們尚可閱讀更多文獻、追索時間軸線,補足明信片之外的歷史故事。

該片土地在清領末期至日治初期稱為「龍匣口庄」,最早是平埔族「了阿社」的居住地,而後漢人逐漸移居此處。至 19 世紀末,來自福建泉州的漢人「武功周氏」收購多數土地,田地間散落著合院建築,也設置了灌溉水圳,並存在一大片安葬先人的墓地。

日治初期,考量龍匣口庄地理位置優越,臨近艋舺又接通臺北城和大稻埕,臺灣總督府因此陸續向周氏族人簽約購地,將之劃入臺北城市區計畫中。明信片中的大水池,即是過往數條水路交織匯集的大埤塘,而後形成臺北苗圃內重要的景觀造景。

大埤塘旁邊的通道,以及清代連接南門、古亭公館的官道,也在日治初期進一步整修拓寬,成為貫穿龍匣口庄、北接臺北城內的重要幹道。專賣局工廠設施、株式會社臺灣銀行行員宿舍、總督府製藥所官員宿舍等建設也逐一落成,使得進步都市的雛形浮現於城南街區。

更多隱藏在臺北植物園周遭地底下的祕密,直到 2015-2018 年在臺北捷運萬大樹林線施工預定地,進行考古搶救發掘才重現眾人眼前,特別是日本政府的公共衛生建設。

植物園遺址上層的下水道遺構。 圖|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吳燕翎提供
植物園遺址上層的下水道遺構。
圖|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吳燕翎提供

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郭素秋研究員帶領的搶救考古團隊,發掘到不少日治時期的公衛設施,包括沿著臺北城界址構築的大型陶管污水接戶管路,陶管結構前後可以套疊,且為南北走向,能將污水排放至東西走向的砂岩排水溝,是臺北地下水道歷史的開端。

此外,大約在排水陶管下方 20-30 公分處,出土多個印有「臺北衛戍病院」的瓷碗碎片,顯示日本政府先蓋醫院,再展開下水道工程的先後順序。

郭素秋執行植物園遺址的搶救考古計畫,在遺址上層發掘許多日本製生活器物,以及醫院餐具、下水道遺構等與公共衛生相關的設施。 圖|研之有物
郭素秋執行植物園遺址的搶救考古計畫,在遺址上層發掘許多日本製生活器物,以及醫院餐具、下水道遺構等與公共衛生相關的設施。
圖|研之有物

現代醫療在城南紮根

公共衛生建設的率先展開,與臺灣亞熱帶氣候盛行的傳染病息息相關。如何控制瘧疾、鼠疫造成的極高死亡率,成為臺灣總督面臨的首要難題。

龍匣口庄離市區不遠,少了城市的喧囂、又不乏便利的交通,總督府遂選在今植物園西側建設了醫療院所,包括疫病隔離所「臺北避病院」、陸軍醫院「臺北衛戍病院」,以及 1903 年轉為財團法人組織的「臺北仁濟團」。三項醫療建設象徵著日本政府積極控制傳染病、強化公共衛生的統治方針。

考古過程中出土許多印有「臺北衛戍病院」字樣的白色瓷器,研究團隊比對下水道陶管結構的疊壓狀況,推測使用年代落在 1896 到 1901 年間。出土器物還包括多個帶有「臺北仁濟團」銘文的瓷器,該機構是進行醫療支援的財團法人,提供派遣護士及住院服務,比避病院、臺北衛戍病院晚些年出現。

中研院歷史文物陳列館展出的「臺北衛戍病院」病患餐具 圖|研之有物
中研院歷史文物陳列館展出的「臺北衛戍病院」病患餐具
圖|研之有物
帶有「臺北仁濟團」銘文的病患餐具 圖|研之有物
帶有「臺北仁濟團」銘文的病患餐具
圖|研之有物

各種瓷製的碗、碟、蓋、盤,為醫院提供給病人用餐的食器,多數產自日本兩大陶瓷產地:「瀨戶」(愛知縣)、「美濃」(岐阜縣)。碗蓋可以倒覆在碗上,確保碗內米飯的乾淨衛生。菜則另外以碟子、盤子盛裝,不會加在碗內,以免病患有些菜無法食用。

日治初期仍存在「等級制」,醫院會根據患者等級提供普通食膳或特別食膳,盛裝的食器也分成不同等級。根據《臺灣日日新報》的記載,直到 1921 年 4 月 1 日,醫院才改為全面提供普通膳食,廢除施行十多年的等級制。

謎團重重的木匣墓葬

除了針對日人與臺人施行的「等級制」外,民間檢疫措施也存在極大的階級差異,植物園遺址出土的一座非典型木匣墓葬,似乎就透漏了當時瀰漫的緊張氣氛。

女屍的手掌壓在屁股下、膝蓋頂到胸口,以不自然的姿勢塞入木匣中,外表卻沒有明顯的傷口或槍痕。根據清大人類學研究所邱鴻霖所長的研究,人骨很有可能是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,但郭素秋提出了另一種推測:女子可能是從避病院逃出,曝屍在墓地一段時日後,才由善心人士收入木箱、就近下葬。

植物園遺址出土的木匣墓葬,辨識為女性人骨。 圖|郭素秋、陳光祖(2023)
植物園遺址出土的木匣墓葬,辨識為女性人骨。
圖|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吳燕翎提供

當時的日本警官會率領醫師四處搜查,不管臺人是否罹患鼠疫,只要見到有病容的人即視為患者,就連周遭親友也會連帶遭到禁錮,令全臺陷入恐慌。

臺灣總督府醫學校講師倉岡彥助在文獻中指出,病患不乏奔逃至中國者,也有臺人隱匿患者、深夜偷偷埋葬死者,或將屍體投入水中偽裝成溺死、畫上刀痕偽裝成自殺⋯⋯種種方式只為了躲避警官的檢查肅清。

郭素秋觀察木匣人骨的出土位置,發覺此處在清代中葉至日治前期是一大片墓地,日治初期墓地附近增設了隔離傳染病患的避病院。再從屍身上穿著的西式四孔鈕扣服飾推測,死者可能是受到西化影響、經濟條件良好的漢人女性。

至於為何會草草收屍?郭素秋認為和日本政府的強制隔離、等差制的檢疫政策有關,逃離避病院的漢人女性藏身並死於墓地,等屍身腐爛到一定程度,其後可能被來掃墓的善心人士收屍於木匣中,埋葬於二公尺深的土坑中。

雖然直到現在木匣女屍的確切經歷還未有定論,但從郭素秋的推理,我們可以想見日治時期的殖民統治和公共衛生政策等的推行,對臺人生活習慣造成的巨大衝擊。

器物勾勒的新生活樣貌

植物園遺址還出土大量的日本製高級生活用品,應與臺北城南區一帶日本人居住地的歷史有關。大約在 1905-1915 年間,城南的各項建設已日趨完備,加上苗圃擁有優美的綠地,成為來臺日本人優先考量的生活區域。

出土的器物側面勾勒了日治時期的常民生活樣貌,包括以素燒、施釉等工藝製成的化妝瓶硬陶罐、硬陶杯及杯蓋等器具。另還發現招財貓、力士與七福神瓷偶、瓷調色盤等富含日本文化元素的精美工藝品,以及早期刷牙用的牙粉盒,顯示當時的人已開始注重口腔衛生。

考古發掘的瓷器中,出現可愛精緻的招財貓、瓷調色盤、力士與七福神瓷偶(由左至右)。 圖|研之有物
考古發掘的瓷器中,出現可愛精緻的招財貓、瓷調色盤、力士與七福神瓷偶(由左至右)。
圖|研之有物
用來裝牙粉的瓷盒,顯示當時的人已開始注重口腔衛生。 圖|研之有物
用來裝牙粉的瓷盒,顯示當時的人已開始注重口腔衛生。
圖|研之有物

值得一提的還有玻璃製品的出現,遺址中發現了形形色色的藥瓶、牛奶瓶、資生堂保養品容器等。清領時期的臺灣人主要透過貿易取得玻璃,直到日治時期,臺灣本土才陸續出現日人、臺人成立的玻璃工廠。製作玻璃器具的技術也漸漸進步,改善了原先玻璃壁面厚薄不均、瓶身歪斜、氣泡混入瓶中等狀況。

各種顏色和形制的藥瓶 圖|研之有物
各種顏色和形制的藥瓶
圖|研之有物

出土器物中還有兩件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紀念瓷盤,紀念 1904 年日俄戰爭勝利。

下圖左邊的紀念盤以銅板印刷法製作,口徑 126 公分,產地源自瀨戶美濃,瓷盤上面印有「萬歲」二字,還有旭日旗、三笠號戰艦、青海波紋、十六葉菊紋及五三桐花紋等精美圖案。三笠號戰艦以奈良縣的三笠山命名,由英國造船廠施作,耗時 3 年、斥資 880 萬日元,是日本現代化的重要象徵。

右邊的紀念盤則由銅板轉印,口徑 108 公分,是鈷藍色的青花瓷碟殘件,產地同樣源自瀨戶美濃,上頭印有今日少見的日本旗蒸汽船主題。

日俄戰爭勝利紀念瓷盤 圖|研之有物
日俄戰爭勝利紀念瓷盤
圖|研之有物

植物園東南側有「南菜園」日式住宅群,第 4 任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的私人宅邸就位於此處。郭素秋推測,這兩件磁盤可能是兒玉源太郎所有,他曾身兼日本文相(國務大臣)、陸相(陸軍大臣),更在日俄戰爭中受命為參謀長。

有趣的是,日俄戰爭期間,軍隊徵收往返臺灣、日本的運輸船,臺灣官民深感不便,因而號召群眾募資造船。據說募資情況良好,還有剩餘資金可轉入《公共衛生費整理規程》的項下,成為建構早期自來水與公共住宅的基石。

「若沒有植物園遺址的考古理解,對日本統治前期的近現代樣貌,可能會缺少幾塊重要的拼圖。」訪談尾聲,郭素秋為本次考古發掘下了總結。這些重要的理解,是研究團隊結合考古發掘、史料、古地圖相互比對爬梳而成,為了解日本殖民勢力對臺灣的影響提供嶄新的視野。

2026-08-27

採訪撰文|劉庭妤
責任編輯|田偲妤、簡克志
美術設計|蔡宛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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