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圖|AI生成,研之有物改作(圖中書法字)
古籍作導遊 循文字神遊杭州
今日說到杭州,西湖幾乎是第一個浮現腦海的地標。然而,杭州作為一座旅遊城市,並不是到了現代才形成。
明清時期,杭州雖不再擁有昔日的政治地位,但其作為文化、旅遊與遊賞之地的角色卻愈來愈鮮明。明代甚至出現《西湖遊覽志》、《西湖遊覽志餘》等著作,「遊覽」一詞,清晰透露著古人如何觀看、理解杭州。

圖|國立故宮博物院藏
《西湖遊覽志餘》第二十五卷〈委巷叢談〉中,便曾書寫下杭州人各式各樣的「市語」,這些語言如同城市生活的暗號,人們在街巷、店舖與行業往來之間,用自己的方式溝通;除了展現文學家對地方語言特性的覺察,也讓杭州的聲音,在文字裡被留了下來。
《輟耕錄》言:杭州人好為隱語,以欺外方,如物不堅,曰憨大,暗換易物曰搠包兒,粗蠢人,曰杓子樸實,曰艮頭。
《白獺髓》言:乃今三百六十行,各有市語,不相通用,倉猝聆之,竟不知為何等語也。有曰四平市語者,以一為憶多嬌,二為耳邊風,三為散秋香,四為思鄉馬,五為誤佳期,六為柳搖金,七為砌花台,八為羈陵橋,九為救情郎,十為舍利子……(節錄自《如夢錄》P.53)
胡曉真形容,「遊覽志」這類書籍如同「古代版旅行指南」,但它所保存的,遠比旅遊資訊更為豐富;除了城門、寺廟、湖泊等名勝,「遊覽志」也蒐羅歷史事件、地方傳說、人物軼事、市井語言與日常風俗。透過這些具體的紀錄,一座城市不只留下可供辨識的地理輪廓,也保存了不同時代的人,如何生活、說話與理解自我的線索。
胡曉真表示:「文字最有趣的,是它可以將縱深拉開。」
影像可以直接捕捉眼之所見,文字卻能讓不同時代彼此疊合;加上遊覽志、地方志等古籍往往保存著地圖,即使未曾生活在數百年前,讀者仍能「有跡可循」。
古籍於是成了另一種導遊。讀者循著文字與地圖,在同一處空間裡,看見今日風景之外,更深一層的歷史記憶。

圖|國立故宮博物院藏
從遊船到雪夜 聽見杭州的城市聲景
而除了「觀看」,我們還能如何感受一座城市?
視覺是人類相當依賴的感官之一,也讓我們總是習慣以雙眼遊覽城市。然而,胡曉真卻嘗試從「聽覺」帶我們重新走進杭州。她認為,人與世界的接觸從來不只依靠視覺,聽覺、嗅覺、味覺與觸覺,都共同組成我們對城市的理解。選擇聲音,是企圖從五感中抽取另一條路徑,重新接近一座城市。
有趣的是,同一座西湖,每個人聽見的聲音並不相同。胡曉真引述張岱〈西湖七月半〉,描寫不同人群遊湖賞月的情景。有人乘著華麗樓船,在「樓船簫鼓,峨冠盛筵,燈火優傒,聲光相亂」的宴飲與鼓樂中遊湖;也有人「淺斟低唱,弱管輕絲,竹肉相發」,在低聲吟唱與管弦絲竹間欣賞月色;另一些人則乘著小船,置上暖爐、煮茶待月,張岱追憶的西湖景象中,甚至寫著「茶鐺旋煮,素瓷靜遞」,連茶水與器物的細微聲響,也成為西湖夜色的一部分。
從喧鬧的樓船鼓樂,到低迴的絲竹吟唱,再到煮茶、遞瓷的細微聲響,同一座西湖,也隨著遊賞者的身分、品味與生活方式,展開各異的聲音風景。對胡曉真而言,這些交錯的聲部,正為我們映照出城市生活的多重樣貌。

圖|研之有物改作自國立故宮博物院藏
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裡的聲音故事
若能穿越至古代杭州,胡曉真還想聽聽另一種聲音——說故事的聲音。
她分享,自己想走進「書場」,一探古人究竟怎麼講故事?聽到戰場殺伐時,聽眾是否會驚駭?故事裡的愛侶若未能相守,人們又會不會跟著傷感?
這樣的好奇與提問,其實源自胡曉真長期研究明清女性文學的經歷。其中,她曾關注明清時期的「彈詞」。彈詞結合了樂器演奏與說唱,表演者一邊彈奏三弦、琵琶等樂器,一邊講唱故事;到了明清時期,也有女性以彈詞形式進行長篇敘事創作。
若再往前追溯,中國古典小說本來就與「聽」密不可分。
故事最初往往存在於說唱與表演中,說書人在市場、廟前等人群聚集之處講述故事,聽眾則透過聲音進入情節。後來,隨著故事被書寫成小說,書場裡「說」與「聽」被鑲嵌進文字,彷彿字裡行間始終站著一位說書人,周遭仍是圍坐的熱切聽眾。
直至今天,我們仍熟悉那句:「且『聽』下回分解。」一個「聽」字,也宣告古典小說與聲音文化之間未曾斷裂的連結。

圖|研之有物改作自國立故宮博物院藏(強調文字細節)
透過文學 展開長安市井地圖
杭州的聲響逐漸遠去,這趟城市之旅也從江南轉往西北。當白晝退去、暮色降臨,我們走進另一座截然不同的城市——長安。
若欲探究唐代長安,胡曉真談起白行簡所著的傳奇《李娃傳》。故事裡,一名從常州(江蘇)來到長安的青年,希望求取功名,卻迎面遇上大城市的繁華與誘惑。他愛上李娃、耗盡錢財,被迫由讀書人活動的空間,流落至城市邊緣,甚至靠著在喪葬場演唱輓歌維生。
胡曉真談到,唐代長安的城市空間有著明確而規整的分區,街區如方格般排列,不同區域各有其功能,人物在《李娃傳》中的際遇與移動,巧妙帶領讀者遊走於不同的城市空間。
而長安在不同文學作品中,也不只有一種面貌。例如在《西遊記》中,唐僧由長安啟程,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後又回到長安。胡曉真點出,小說中或許未必細細描繪長安城中的街道與日常生活,卻讓長安成為整趟旅程出發與歸返的座標,也顯示它作為政治、文化中心的重要位置。
而當我們閱讀另一部作品《忠孝勇烈奇女傳》時,長安又呈現出不同意義。故事中的女性英雄木蘭在建立功業後選擇退出首都、潛心修道,更三度拒絕奉詔上京。胡曉真指出,若放在「男性/女性」、「中心/邊緣」的架構下來看,長安正是中央政治權力的所在,木蘭一再拒絕進入長安,不只是空間上的遠離,更被視為對中央權力的抵制。此時,長安不再只是故事中的一座都城,而成為中央權力的象徵,木蘭與長安之間的距離,也從地理上的遠近,轉化為女性英雄與政治中心間的權力張力。
同一座長安,可以是一名青年尋求功名的繁華都城,也可以是旅程出發與歸返的中心,更可以成為權力的象徵,文學為城市留下許多張面孔,也提供我們觀看的不同角度。

圖|研之有物
死死生生的城市 長安與歷史的鬼魂
文學裡的長安並不只有繁華。夜色降臨,另一種「畫風」的長安逐漸浮現。
胡曉真在自身著作《如夢錄》中,引用明初李禎《剪燈餘話》的〈長安夜行錄〉,敘述一名明代人在返回西安途中迷路,夜裡受到一戶人家款待,席間暢飲歡談,赫然得知與自己相遇的竟是來自唐朝的鬼魅。
明朝人行走在明代西安,卻在夜色裡撞見唐代亡魂。不同時代,也在這一夜短暫交疊。為什麼要讓「鬼」帶我們走進長安?對胡曉真而言,這與長安承載的「歷史重量」密不可分。
唐代長安曾是政治、經濟與文化中心,作為帝國首都,各地人群與文化在此匯聚,是當時極為繁盛的國際都市;然而到了宋代以後,政治、經濟與文化重心逐漸轉移,昔日長安也一步步退出核心位置。即使今日的西安依然是一座活躍的城市,唐代長安曾經占據的中心地位,終究無法原樣復返。
談起一座城市如何面對昔日繁華的消逝,胡曉真也借用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、土耳其作家奧罕.帕慕克(Ferit Orhan Pamuk)書寫伊斯坦堡時所談的「呼愁」(Hüzün)一詞。所謂「呼愁」,不是單純對過往的懷念或悲傷,而是當一座城市在歷史盛衰之後,舊日榮光、殘存景物與當下生活彼此交疊,逐漸沉澱而成的群體性憂傷。對胡曉真而言,長安同樣承載著這樣沉重的歷史感,曾經如此繁盛,但那個位居中心地位的長安,終究只能存在於歷史與記憶之中。
也因此,當明代小說讓唐朝鬼魂重新現身於西安夜色,那些鬼魅便不只是製造恐懼的文學角色,反而更像一種歷史的回返。胡曉真形容:「歷史是如此沉重的一隻大鬼。」那些已經消逝的時代,仍以遺跡、故事與記憶等形式,層層疊存在今日的城市深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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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消亡間 也藏有新生的可能
城市會繁盛,也會毀壞。人們如何面對城市的衰頹,也能從文學中一窺線索。
十九世紀太平天國戰亂之後,杭州遭到嚴重破壞,曾經熟悉的街市與生活景象不復存在,杭州文瀾閣所藏的《四庫全書》也在動亂中大量散佚。
胡曉真特別談起杭州著名藏書家丁氏兄弟的故事,戰亂後,丁申與丁丙在市場發現流落民間的書頁,有些甚至已被拿來包裹物品販售。面對四散各處、幾近失傳的典籍,他們沒有任其消失,而是四處蒐集散頁、尋訪缺卷,再透過補抄等方式,一點一點將殘缺的《四庫全書》重新補綴起來。
然而,丁氏兄弟所做的,並不只是戰亂之後的「搶救舊書」。胡曉真談到,丁氏家族後來重新走進杭州的大街小巷,一處處踏查戰後的城市,確認街道、地景與空間的變化,再將眼前所見重新描繪下來。他們試圖保存的,再不限於散佚的典籍,更包括一座城市歷經巨變之後的當下樣貌。
對胡曉真而言,這樣的行動格外具有重量,她談到,或許城市再也無法回到戰亂以前,但人仍可以透過蒐集、踏查與書寫,重新認識一座已然改變的城市,在「夢醒」之後,再一次走進它、觀看它,並為它留下新的記載。
胡曉真談到,人知道生命有限,因此總試著透過文字、繪畫、刺繡等創作,追求某種形式的「不朽」。
城市無法替自己書寫,但生活其中的人卻可以留下地方志、文學、圖像與地圖,使一座已經改變,甚至消失的城市,以另一種形式活著。
從古城回到日常 重新觀看我們的城市
人類本能便有說故事、聽故事的欲望,而當一部小說想被進一步印刷、出版、販售與運輸,背後更仰賴城市商業、書業與人口流動所提供的條件。同時,城市本身也是一個層次繁複的故事場域,不同背景的人群在其中移動,生活、商業、娛樂與文化彼此交織,又不斷被小說吸收、轉化為故事與敘事。
由此開始,城市便不再只是人物活動的「空間背景」,更成為胡曉真想理解的對象:一座城市如何影響故事的發生?生活其中的人,又如何透過書寫,反過來形塑後人對城市的想像?

圖|研之有物
胡曉真認為,我們未必要像前人一樣撰寫整部地方志,也不必試圖記錄整座城市。或許,我們可以重新看看住家旁的一條街,留意每天經過的店家、老屋與生活風景,如何一點一滴隨時間改變。
在胡曉真眼中,那些看似尋常不過的日常,其實正是一個地方最真實的肌理,今日,我們循著前人的文字,重新靠近數百年前的杭州與長安;回到此刻,我們對眼前城市的觀看、聆聽與書寫,也可能成為未來的人們,重新認識腳下城市的線索。
透過胡曉真的研究與《如夢錄》,我們走訪的從來不只是杭州、長安與一座座已然遠去的古城,更看見城市如何在歷史、文學與人的記憶之間,一次次被重新理解與形塑。城市如夢,終將隨時間改換面貌;而文學使不同時代的人們得以循跡相遇,也讓那些曾經真實存在的人、生活與城市風景,存在另一種夢的延續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