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窗裡的神祕筆跡:百年前獄中日記重現二林蔗農事件(上)

揭開臺灣近代農民運動序幕

1925 年 10 月 22 日,上百名彰化二林地區民眾聚集在甘蔗園,以肉身阻擋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採收甘蔗。一週前,蔗農組合與林糖的收購價格談判破裂,沒想到林糖竟在警察的護衛下,打算強行採收。憤怒的民眾與林糖員工及警察爆發衝突,史稱「二林蔗農事件」。2025 年適逢事件發生一百週年,中央研究院「研之有物」專訪院內臺灣史研究所都留俊太郎助研究員、李威寰博士後研究學者,兩人參與的讀書會一起解讀了蔗農組合理事劉崧甫的獄中日記,從農運幹部的觀點出發,探索這起揭開臺灣近代農民運動序幕的事件內幕。
圖|Gemini AI 生成
圖|Gemini AI 生成

牢房裡,蚊子是最囂張的傢伙。「什麼皇親國戚,上中下流的美男、美女都要讓我侮辱,讓我吸血。除我以外,是沒有比我更強的東西了,沒有與我對敵的東西了。」

正當這惡霸蚊子沉醉得意、安心休憩在鐵窗邊時,一隻黑蜘蛛冷不防地躍起,把蚊子一口吞下。「哈哈!我們的血冤蜘蛛代我報了咳!世上豈獨蚊子麼?像那恃勢厭〔壓〕人、恃財辱人,吸人們膏血的東西可以戒哉!」

這段生動的「迷你復仇劇」出自一本日記。主人翁是劉崧甫(1898-1971),他是活躍於 1920 年代的臺灣知識青年,出身彰化潭墘的地方望族,卻選擇與農民並肩,出任「二林蔗農組合」的理事。

二林蔗農事件二審合影。蔗農組合總理李應章(前排左 1)、理事劉崧甫(後排右 1)。 圖|大眾教育基金會
二林蔗農事件二審合影。蔗農組合總理李應章(前排左 1)、理事劉崧甫(後排右 1)。
圖|大眾教育基金會

蔗農組合於 1925 年 6 月成立,代表二林蔗農與「林本源製糖株式會社」(以下簡稱林糖)交涉甘蔗收購價格的訂定事宜。起因於林糖為了降低價格、防範農民抗議,在未公告收購價格標準的情況下,先從關係良好的甘蔗園開始採收,好迫使其他農民不得不接受較低的價格。

蔗農組合不斷批評林糖的作法,卻一直被冷處理對待。雙方在 10 月 15 日的談判破裂後,林糖在警察的護衛下,試圖於 10 月 22 日這天強行採收二林庄的甘蔗,隨即與民眾爆發衝突。儘管劉崧甫不在現場,仍於事發隔日被捕,並在獄中寫下這本日記。

經一群讀書會成員辛勤整理、解讀與註釋後,在二林蔗農事件一百週年之際,《劉崧甫鐵窗日記》終於出版,不但忠實呈現日記圖文,更增添大量補充資料和脈絡說明。兩位主編—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的助研究員都留俊太郎、博士後研究學者李威寰,與我們分享這份珍貴史料的故事。

劉崧甫日記讀書會成員在新書發表會合影,右至左分別為楊朝傑、鄭雅云、毛祥年(母親吳英對代出席)、都留俊太郎、李威寰、陳佩筠、曾詩涵。 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
劉崧甫日記讀書會成員在新書發表會合影,右至左分別為楊朝傑、鄭雅云、毛祥年(母親吳英對代出席)、都留俊太郎、李威寰、陳佩筠、曾詩涵。
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

從日記,看見事件裡的「人」

這本日記乍看只是牢裡的瑣碎記事,對歷史研究來說卻非常寶貴。都留俊太郎從劉家後人處獲得日記時,是這麼形容的:

「簡直是一見鍾情,就像立刻和它墜入情網!」因為日記寫的不只是事件本身,而是「人」。

一名青年在牢裡的文字,把縹緲的歷史拉回具體的日常,讓百年前的一切忽然變得鮮明、有溫度。

臺史所 2005 年出版過另一本《簡吉獄中日記》。同時代的簡吉(1903-1951)身為臺灣第一個全島性農民組織「臺灣農民組合」的領袖,在農民運動中的領導位置更為核心,他的日記用理性的筆觸對情境進行分析;劉崧甫則不同,他的筆下充滿了雜感和情緒,也有對農民的細膩觀察與省思。

「簡吉代表著時代精神,是帶頭衝的那一群人。」李威寰補充,「劉崧甫則代表了更多跟在後面慢慢走、看一下風景,再回去過自己生活的人們。」

過去對農民運動的研究多聚焦在簡吉、李應章這類「菁英領導者」,而劉崧甫的日記則提供了另類視角,有助理解那些只有基本學歷、生活經驗較接地氣的在地士紳觀點。

在兩位主編眼中,《劉崧甫鐵窗日記》的史料價值絲毫不遜於簡吉的紀錄,兩者可以交互對照,讓研究者更全面地理解日治時期的農民運動,從單純的衝突與鎮壓,還原成會呼吸、會掙扎的歷史現場。而對讀者而言,這份日記從塵封的手稿變成一扇窗,讓我們窺見百年前那個小小牢房裡的悲喜與詩意。

監獄中誕生的「傳家寶」

劉崧甫的日記,扉頁有他的簽名(右)、手繪的字號「曉峰」(左下)。 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(請勿轉載)
劉崧甫的日記,扉頁有他的簽名(右)、手繪的字號「曉峰」(左下)。
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(請勿轉載)

劉崧甫在大正 14 年(1925 年)受二林蔗農事件牽連,自 10 月 31 日起被拘留在臺中刑務所。1926 年 1 月 20 日,二弟劉崧袖寄來一本日記簿,隔天他就向獄卒借來小桌,開啟鐵窗日記的連載。同年 7 月 16 日出獄後,這本日記轉為記錄返鄉生活。

獄中期間,小小的頁面上總寫滿密密麻麻的字,還常見插圖,像是一點空白都捨不得留下。看得出來,日記是劉崧甫在獄中非常重要的情緒出口,可以想像在沒有家人來信的日子,他在日記的收信欄寫下「なし」或「奈志」(日文「沒有」之意)時,是何等孤獨失落。

劉崧甫的日記,每頁右下角的信來、信發欄位寫的「奈志」是「沒有」之意,為傳統日文「變體假名」的寫法。
圖|中研院臺灣史研究所檔案館(請勿轉載)

這本日記實在是鐵窗內,能每日與哥哥親近,每日安慰哥哥的天賜恩物。—劉崧甫

「這段日記前言中的文字,應是出獄後補寫。」李威寰分析,「劉崧甫把日記當成『伴手禮』送給弟弟們,甚至說要當作『傳家寶』留給子孫。可見這本日記對他意義非凡;同時,他在書寫當下,應已預設將來會與他人分享。」

值得注意的是,這本日記還有一群特別的「讀者」—監獄管理員。

剛開始,劉崧甫可能考量到日記會被檢查,於是都寫日文。到了 3 月,他判斷「用漢文寫似也無妨」,就改為多用漢文書寫。整體來說,出獄前約七成漢文、三成日文;出獄後就都是漢文。

「這種語言的混雜很有趣、很特殊!」都留俊太郎提到,「日治時期的臺灣人使用多重語言很普遍,但劉崧甫是在單一則文章、甚至在一個句子之中,都會夾雜日文與漢文。」

圖|研之有物
圖|研之有物

從上述語言使用,不僅可以看出時代的影子,也能了解劉崧甫的教育背景。1920 年代,臺灣文壇正熱議「白話文」,因此《鐵窗日記》不只是日語、漢語夾雜,光是漢語就揉合了臺語和北京白話文。

這種混寫也投射出劉崧甫曾在私塾學習漢文、公學校學習日語的經歷,使他既能信手拈來古典漢學典故,對時局進行評議;又能吸納社會流通的現代思潮與公共論述。

也就在這個交界上,這位富家青年形成了對基層庶民的親近與認同,成為他介入農民運動的重要底氣。

二林蔗農事件的重構視角

導致劉崧甫入獄的二林蔗農事件,在日記中佔據重要篇幅。他除了對總督府與林糖提出鏗鏘有聲的批評外,在 6 月 30 日到 7 月 5 日連續撰寫的「回顧」中,也為運動樣貌留下生動紀錄。我們先來看「農運幹部和農民的關係」,劉崧甫的自述提供了新的視角:

圖|研之有物
圖|研之有物

他不以「頭人」自居,而是被農民推舉出來的「代理人/協調者」。讓我們看到農民運動不一定是「英雄帶領群眾」,有時反而是基層推著幹部走。而幹部不只是高舉旗幟的領袖,也可能是站在農民身邊,努力協調的年輕人。

不過,他在獄中等待審判,日記又會被檢查,這種自述不排除有「自清」的動機,畢竟事件前舉辦的群眾演講,他們確實負責領導與動員。

「但至少劉崧甫的個性和筆調,展現出對農民的親善、對公平的期待。」都留俊太郎分析,「他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菁英領袖。」

再看「運動策略與定位」。劉崧甫多次把蔗農組合定位成「與製糖公司協調」的團體,主張在林糖與農民之間協商價格、獎勵蔗作。在他的回顧中,記錄了 10 月 15 日最後一次談判破局後,幹部們仍持續與當地警察協商,到了事發前最後一刻都沒放棄溝通的機會。

這些細節不是否定抗爭,而是把鬥爭與協調放回同一軸線,讓我們看見農運參與者的權衡與取捨。

二林蔗農事件二審合影,劉崧甫位於前排左 4 處。該事件也促使各地農民組合的成立,被視為催生臺灣近代農民運動的濫觴。 圖|大眾教育基金會
二林蔗農事件二審合影,劉崧甫位於前排左 4 處。該事件也促使各地農民組合的成立,被視為催生臺灣近代農民運動的濫觴。
圖|大眾教育基金會

事實上,二林蔗農事件並非單純的「糖廠剝削農民」,背後還牽涉到大環境變遷與新管理技術的引進。

都留俊太郎表示,二林庄多是缺水的砂質地,本就不適合種甘蔗,但在砂糖價格好時,眾人仍爭相接受林糖輔導,短短五、六年間就躍居全臺甘蔗產量數一數二的產區。

然而好景不長,糖價沒過多久陷入低迷,林糖就決定壓低收購價格。過去總督府會監督糖廠的甘蔗收購價,避免交易不公。但在 1920 年代後,管制的鬆綁讓糖廠有更多決策權。林糖隨之公布新的收購甘蔗制度,企圖淘汰單位面積收成比較低的農戶。

同時,林糖引進「科學管理」技術,比起採收的甘蔗數量,更重視甘蔗「糖度」;因地處風頭水尾,二林地區甘蔗的糖度本就偏低,在新制度裡更進一步被邊緣化。種種因素讓短期投入大量資金的農民血本無歸,這才衍生出剝削問題。

林糖倚仗制度與警力步步進逼,農民則苦於討不到公道,憤怒情緒持續高漲。劉崧甫筆下,充滿對權勢的怒斥與對農人的憐惜。不過,這本日記並不只記錄抗爭與反思,還有各種獄中日常、真摯情感。拼湊這些線索,我們將會看見一位知識青年的真性情,以及他的身影所映照出的大時代。(待續)

2025-10-13

採訪撰文|黃楷元
責任編輯|田偲妤
美術設計|蔡宛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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