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圖|中央研究院
這不是坐在電影院凝視大銀幕上的《流麻溝十五號》,也有別於《大濛》鏡頭下小人物訴說的白色恐怖故事。你將用眼睛觸感與身體情動的交疊感知,獨自完成這趟穿越囹圄的歷史旅程。
《無法離開的人》是陳芯宜 2022 年執導的 VR 電影,同年獲得威尼斯影展沉浸式競賽最佳體驗大獎。她以虛擬實境技術,將時空設定在 1950 年代的白色恐怖時期,引領觀眾重回綠島黑暗的監獄,感受政治犯內心翻湧難解的一輩子情感糾葛。

圖|研之有物
「虛擬實境」(Virtual Reality, VR)是一種由電腦生成的三維虛擬空間。在單人包廂內,你將端坐在可以 360 度旋轉的黑色椅子上,頭部先戴上一副黑色機械眼罩,隨後是全罩式黑色耳機,宛若化身機器合成人。
工作人員會幫你調整好影像焦距的清晰度,反覆確認、數位連線……剎那間你已身處在 VR 電影的全新視界,置身在一片汪洋大海上,耳邊能聽見海浪湧動、海鳥鳴叫,甚至能感受到海風的吹拂。你有點惶惶不安,四處張望、旋轉身體,一陣摸索後才發覺遠處既熟悉又陌生的山脈。
接著你將進入一間牢房寢室,導覽員坤伯突兀地現身眼前,開始講述故事。你的身體彷彿在一處真實空間,聽著坤伯逐一介紹他的獄友,眼前擺放著床架、棉被、枕頭、拖鞋、書信……各種陳設物栩栩如生,幾乎觸手可及。
你似乎也變成一名政治犯,轉身多次,想確認牢房是否上鎖。有時想逃離,有時想觸摸,你的視線與身體隨時都可以移開轉動。
然而在旁人看來,你仍穩穩坐在旋轉椅上,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,數位科技已將虛擬影像置入身體內部,促使全身感官恍若游移在身體與機器、內部與外部、虛擬與實際之間。
影片來源|國家人權博物館
數位巴洛克:走入不間斷的皺摺迷宮
牢房與人物彷彿真實存在,令人產生時空場景的混淆感。
李育霖援引「數位巴洛克」(digital baroque)新媒體藝術理論模型,透過其中的「皺摺」概念,深入探索數位科技構築的虛擬實境,以及身體與電影之間的複雜運作。
「皺摺」(the fold)由法國哲學家德勒茲(Gilles Deleuze)提出,用來說明接續古典主義的巴洛克建築與藝術風格,是一種可以無限延展與生成的連續美學。
李育霖形容「皺摺」就如同揉成團再展開的白紙,紙張上布滿無限蔓延的摺痕,層層起伏的表面可以再分割出更多皺摺,也可以分離成無限彎曲的運動。

圖|ChatGPT 生成
與傳統電影的預設放映模式不同,VR 電影沒有固定的起承轉合影像敘事,而是在皺摺的彎曲線中,進行著影像元素彼此之間的連結、消解、再組配。
觀影者在 360 度環繞的 3D 數位皺摺迷宮內,不斷選擇、兜轉、前進。當虛擬影像逐漸累積並生成現實或超現實,我們的感知才得以在身體與影像的相互摺疊中,逐步變得清晰,並各自體驗不同的情感堆疊。
數位巴洛克模型解放了虛擬與實際的對立,將兩者視為連續生成的摺疊歷程。而 VR 觀影者即在虛假與真實、身體與科技、內部與外部等一連串過程中,始終處於一種「其間」的狀態──這指的是「永遠在中間」的「其間」(in-between),並非主體與影像「之間」(in between),觀影者走到哪裡、體驗就到哪裡。
身體與電影:如何用「觸感」看電影?
虛擬實境的早期論述,將這樣的新科技視為「義肢」(prosthetics)般的存在,身體與外部機器的連結,讓人們的感官得以延伸運作。
然而,鑽研新媒體藝術理論的韓森(Mark Hansen)卻有不同看法,他認為觀看 VR 電影的身體是進入一種「即身化」(embodiment)的狀態。身體被轉化為「符碼身體」(body-in-code),如同代碼流動的通道,使身體與科技共同交織出虛擬影像中的現實。李育霖進一步解釋:
觀看 VR 電影時,視覺不再是唯一,而是轉向一種以身體為主體的沉浸式體驗。透過身體、影像、裝置等不同元素之間密切的交織擾動,我們的感官將投入其中,尤其是「觸感」(tactile)。
文化理論家班雅明(Walter Benjamin)認為:人們「看」電影的接受方式是通過一種「觸覺感知」。他在經典文章〈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〉(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)裡這麼形容電影:「它像子彈一樣射向觀眾,發生在他身上,因而獲得一種觸感的特質。」
對班雅明來說,電影容易引發一種觸覺的「震驚效果」(shock effect)。例如 19 世紀放映的《火車進站》,巨大的火車影像向觀眾快速逼近,那股「火車快要撞上我」的震撼,傳說曾讓許多人驚恐地逃離座位。
影片來源|Andy Myers, YouTube
解剖身體的三層電影觸感
延續班雅明的論述,電影學者芭可(Jennifer M. Barker)在《觸感之眼》(The Tactile Eye)一書中,更細緻地將影像的觸感分為三個層次:
第一層停留在「皮膚」(skin)。我們首先看到影像文本包含的符號、視覺、文化等內容,經由不斷流動、聚集與組織,刺激著觀影者的感官。
第二層觸及「肌肉系統」(musculature)。這時的視覺觸感不僅停留在皮膚表層,更進一步延伸影響肌肉,使身體為之顫動。
第三層深達「內臟」(viscera)。電影的力量彷彿一把外科醫師的手術刀,深刻地刺入體內;既以一種手的觸感來理解身體的內在律動,亦恍如觸及一種「撕心裂肺」的感受。

圖|ChatGPT 生成
雖然 20 世紀班雅明以來的「觸感」論述已成為理解影像感知的美學典範,但李育霖認為,這仍不足以完整捕捉當代電影藝術的感知經驗。「觸受」這個新興的概念因此誕生,企圖以更精準的詮釋,描述觀看 VR 電影的觸覺感受。
觸受之眼:如同月光般的觸視
「觸受」(haptic)的概念,可追溯至德勒茲的美學理論。
如果說班雅明的「觸感」是將單一觸覺感官定位為視覺的輔助器官,德勒茲的「觸受」更著力於消解視覺與觸覺之間的上下從屬關係,此時視覺本身已內含了觸覺功能。
以美術館的「請勿觸摸」標示為例,我們通常會想到禁止用「手」觸摸,因為這是依循「眼睛先看、手再觸摸」的感官階序,這時的觸覺是從屬於視覺的。然而在「觸受」的概念中,視覺與觸覺的從屬關係已去除──就算禁止用「手」觸摸,我們仍可以用「眼睛」自由自在地「觸碰」藝術品。
但我們該怎麼讓眼睛如同觸覺般運作呢?李育霖以充滿詩意的「月光」做比喻。
詩人曾言「月光吻過海面」──表面上看是月光照亮海面,但當進入「觸受」的境界時,月光被擬人化、賦予親吻海面的觸覺感受。
如同月光的觸受,沒有子彈般激烈的穿透性與聚焦性,我們的目光彷彿漂浮於海面上,在影像表面緩緩游移,整體感知變得平滑而流動。有時只是輕輕掠過,不求深入穿透、也不為辨識形體;有時則貼合著表面紋理,觸碰並「感覺」影像的表面質地。

圖|ChatGPT 生成
抽象線:VR 電影的多重感知運作
李育霖再分享了德勒茲的「抽象線」(abstract line)概念,將其環環相扣的論述脈絡,整合入我們得以身歷其境的 VR 電影感知。
在視覺可辨識的型態或空間尚未形成之前,「抽象線」激勵出的多重感知力,可說是所有藝術創作的起點。
觀看 VR 電影時,由於視覺空間極度迫近,我們的眼睛不再以傳統距離的觀看方式運作;轉而沿著抽象線的目光,在影像表面不斷游移,並在多重的節點、形象、輪廓之間穿梭觸受。
於是,視覺彷彿失去了定位功能,轉化為如同觸覺般的身體沉浸感受。身體與影像世界彼此相互擾動,時而交纏、時而對抗,逐漸萌發各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流動。
透過抽象線的持續運動,在感知力與情動力(affect)的連續摺疊變化中,我們的身體主動搜尋、參與、組織,一步步形成影像敘事,彷彿親身與創作者共同完成了藝術作品的感知構成。
由此,李育霖主張:「觸受」相比「觸感」更適合用來描述觀看 VR 電影的感知經驗。因為班雅明提出的「觸感」概念,仍相對區分了觸覺與視覺;但「觸受」卻可同時指涉眼睛、身體等多重感官的交織經驗,更能貼切解釋「數位巴洛克」模型中觀看 VR 電影的感知運作方式。
《無法離開的人》牢房感知體驗

圖|研之有物
我們回到牢房場景,政治犯們緊挨著席地而坐、等待唱名。空氣中彌漫著不安與恐懼,下一個被槍決的也許就是自己。
極近的視線,讓人產生自己也被關在牢裡的感覺,你可以近距離端詳每個人的表情,但實在無法定神凝視;當你將視線往別處移開,又再次感受到被困在狹小空間中的壓抑。
在無聲的緘默中,你的眼光依然無法聚焦,只能再游移、再轉身,感受著憂傷、痛苦、害怕、懊惱、思念……各種難言情感穿梭其間,如同皺摺般亦步亦趨、感染擴散,恍如從皮膚接觸一路滲入身體內裡。
你似乎懂了,無法離開的人,真實且親密的極致共情,你跟他是一體的。影像既在身體的外部、也在內裡,無法辨別出你我或內外。這種一體並不是混雜的一體、而是微妙互動的連續變動。
歷史電影,卸下了凝視觀看、重演教訓的傳統敘事,成為一場感同身受、恍若隔世的旅程。
欣賞 VR 電影的秘訣
透過「觸受之眼」,李育霖將我們習以為常的「看」電影,轉化為身歷其境的影像美學研究。VR 科技讓我們直接走入電影的「其間」──藉由身體與空間,經驗一場發生在自身感官內的影像事件。
傳統看電影,我們是凝視大銀幕影像的視覺主體;而 VR 電影體驗,則是在一個充滿情感湧動與持續摺疊的身體場域裡,隨時 360 度的游移、暫停、回首……,不斷生成屬於自身與影像交織的情動變化。
李育霖分享欣賞 VR 電影的秘訣:我們不要只想著遵循導演設定的單一視角,因為體驗本身並不存在標準路徑。
每位觀者的身體、情感與理性,會在影像空間中激盪出不同強度與方向的情動力──有人沉浸探索、有人作嘔不適,同一人也可能在不同時間開展出分歧的途徑與感受。
在視覺霸權與理性表述主導的年代,VR 電影揭示了一場發生中的感知變革:一種重返身體、強化感覺的感官運作模式,已然上演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