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願意」背後的真心話：從民調看臺灣民眾的防衛意志

近年來大國之間的角力讓國際局勢動盪，區域安全成為各界關注的焦點。臺灣民眾面對潛在的侵略威脅，又展現出什麼樣的防衛意志呢？

事實上，並非只有臺灣關心此議題，世界各國都需要與時俱進地掌握國民的防衛意志，而最有效率的管道，就是透過問卷進行民意調查。

問卷中最經典的問題是：

根據中研院參與執行的世界價值觀調查（World Values Survey, 簡稱 WVS），臺灣平均有 75% 到 86% 的人會回答「我願意」，該比例在全球排名居中，甚至在東亞國家中高於南韓、香港、日本。

然而，我們需要追問的是，這樣的問題設計，真的能捕捉民眾在面對難以預料的戰爭時，內心真實的想法嗎？民眾能否在有限時間內，快速且安心地進入問題情境，願意透露個人抉擇？

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吳文欽研究員長期關注上述問題，不僅詳細分析防衛意志的重要性、影響人民防衛意志的原因，更關注問卷設計本身，深入探討不同詞彙、問題框架，如何影響受訪者說出真實想法的意願。

當民意調查有更嚴謹周密的設計，就能更有效地了解臺灣民眾抵抗外來侵略的態度與決心，為如何強化社會韌性提供重要的參考資訊。

重要戰略資源！影響「防衛意志」的原因

當國家面臨外部威脅或侵略時，國民展現的抵抗決心至關重要，而這份決心的根基，便是深植於民眾心中的「防衛意志」。

防衛意志不僅可以讓民眾超越個體差異、聯手抵禦外侮，還能發揮取信盟友的作用。所謂「人必自助，而後人助之」，在國際關係中，一個國家自我防衛的決心和能力，往往是贏得國際社會支持、爭取盟友援助的重要前提。

此外，強大的防衛意志也能嚇阻外敵，讓敵人認為：發動攻擊將迎來人民群起反抗、需付出高昂的侵略成本。

什麼是理性考量呢？吳文欽提到，這是在得知既存事實或社會條件後所做出的抉擇。例如理性的個體在採取行動前，會先考量可能付出的代價，若預期戰爭將帶來巨大的生命財產損失，部分民眾可能會因「防衛成本」過高而裹足不前。

先前的研究顯示，如果民眾相信美國會軍援臺灣，或是對國軍的專業素養、裝備水平和戰鬥能力有信心，都會提高加入防衛行列的意願。此外，曾受過軍事訓練的民眾，會具備較強的自我效能感和責任感，比較願意在國家有難時挺身而出。

民眾對於他人的「信任感」也將影響其投身防衛的意願。例如當人們意識到危難發生時，其他公民也會與你並肩作戰、共度難關，個人的防衛意志就可能跟著提升。

身而為人除了理性判斷，也會有感性的一面。個人情感傾向、對自身處境的主觀感受，都將影響防衛意志。

不少跨國研究顯示，「國家認同」是關鍵因素之一。當民眾對國家的歷史、文化和價值觀感到光榮、對生活的這片土地及人民產生歸屬感時，會更願意將國家的安危視為已任，為捍衛國家尊嚴、領土完整而努力。

另有研究發現，人們對「後物質主義」的追求也會影響防衛意志。所謂的後物質主義是指，當一個人的食、衣、住、行等基本需求得到滿足後，將進一步追求非物質層次的自我實現，對於人命的價值也更為看重，此時願意上戰場犧牲小我的意願便會相對低落。

然而，倘若民眾對「民主價值」高度重視，當此價值面臨威脅時，就會比較願意為了守護民主而站出來。其他影響防衛意志的因素還包括：國家過去的戰爭記憶、捲入的領土爭端，以及對其他戰爭的關注，都可能左右國民的防衛意志。

再更細部來看，性別、年紀等人口學因素，也與防衛意志的高低程度相關。根據世界價值觀調查，臺灣男性的防衛意志稍高於女性；介於 35 至 55 歲之間受訪者的防衛意志較高。但年紀呈現的趨勢為非線性、倒 U 形的狀態，代表年長者與年輕人的防衛意志較低，背後原因是吳文欽團隊未來繼續探究的重點。

當所得分配不公，你願意保衛國家嗎？

此外，吳文欽特別指出「相對剝奪感」對防衛意志的深遠影響。試想一下，當你處於經濟弱勢、嚐盡社會不公，你還會願意保衛國家嗎？

為了驗證上述疑問，吳文欽團隊設計了一項模擬情境實驗。該實驗將受訪者分成實驗組與對照組，先詢問每個月可支配的所得金額，隨後前情提要式地告知：臺灣最高所得組與最低所得組的所得分配差距，相差高達 6.21 倍。

接著請各組受訪者設想：在不久的將來，當所得分配差距擴大至 15 倍／與現在一樣／縮小至 3 倍，測試受訪者在不同情境下，是否同意：「有必要時，我願意為了保衛國家而犧牲生命？」

結果受訪者不分男女均顯示，倘若所得分配差距不變或縮小，保衛國家的意願沒有顯著變動；一旦所得分配差距擴大，那麼保衛國家的意願將明顯下滑。

換句話說，當民眾意識到經濟前景不容樂觀，特別是所得分配變得更不公平時，人們的防衛意志會變低。

你說的是真話嗎？民調暗藏的玄機

瞭解了影響防衛意志的原因後，你是否會好奇，在那些回答「我願意」的民眾中，真的每個人說的都是真心話嗎？

吳文欽在一項代號為「文字遊戲」的研究中，設計了 4 個意思相近、用字不同的問題，並隨機抽選一題問受訪者，看看民眾對不同問題的反應。我們來看看這些問題藏著哪些玄機：

雖然這些問題的意思相近，但民眾的回應卻不盡相同。收到「願意」最多的是「是否願意保衛國家」（81.95%）、其次是「是否願意為保衛國家而戰」（71.13%）、最少的則是「是否願意上戰場」（58.6%）。

眼尖的你應該有發現，當問題中包含「上戰場」字眼，受訪者回答願意的比例較低；但若加入「保衛國家」字眼，防衛意願則有所提升。

吳文欽指出，這就是典型的「框架效應」（Framing effect），即使問題的意思相同，人們仍會因措辭偏向正面或負面，從而產生認知差異。

「上戰場」容易讓人聯想到生命危險、財產損失、家庭離散等巨大風險，是人們普遍否定的負面事件。相反地，加入「保衛國家」後，就成為一個社會期許的正向事件，受訪者可能企圖做出符合「正確、主流」價值觀的回覆，從而隱藏內心真實的想法。

此外，「戰」、「保衛國家」等字眼，對未經歷過戰爭的受訪者來說，可能都是高度抽象的概念。人們難以想像戰爭的具體樣貌、自身在其中的角色和處境；對於個人該承擔的風險和責任，也不一定能在作答時考量周全，導致回答流於理想化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抉擇的背後往往面臨各種理性和感性因素的拉扯，以防衛意志來說，其形成經常是理性（如對勝算、代價的評估）、感性（如愛國主義、價值認同）交織而成的結果，單一提問相對難以捕捉這種複雜的心理過程。

觀察臺灣社會的窗口

防衛意志不僅是國家安全的心理防線、社會凝聚力的重要體現，還是爭取國際支持、嚇阻潛在威脅的有效手段。深入理解和提升民眾的防衛意志，對於確保國家的長治久安至關重要。

衡量民眾的防衛意志是一個複雜的課題，需要精心設計的研究方法、嚴謹的數據分析，才能準確描繪出臺灣民眾真實的防衛意志圖譜，為國家安全戰略的制定提供可靠的民意基礎。

在演講最後，吳文欽也分享團隊正在進行的群體比較研究，研究對象設定為 18-22 歲的一般民眾、新訓役男、大學生，比較三類對象的防衛意志。目前的研究顯示，軍事訓練對於提升防衛意志甚有助益，團隊也將進行長期追蹤調查，持續探索影響防衛意志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