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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他是「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」,到了 1980 年代末的解嚴前夕已形成一股風潮,在大學社團、書店、路邊書攤的角落,印著「馬克思」字樣的書刊悄悄散播,如同大秘寶般吸引著年輕學子,將它們從暗處挖出,讓禁忌的思想重見天日。
陳宜中也曾經歷過這段歲月,他以「被壓抑的反彈」形容當時的狀態,在右派、反共政權的長期統治下,當壓力有些許釋放時,曾經的禁忌就對年輕人充滿吸引力。
與此同時,世界局勢也跟著動盪。1991 年東歐及蘇聯政權解體,在臺灣被釋放的馬克思主義,卻在西方被打入冷宮。但此時前往英國留學的陳宜中仍選擇研究馬克思,彷彿在為逝去的時代留下紀錄,書寫著 20 世紀馬克思主義在西方的裂解與衰落。
弔詭的是,對馬克思的投入越深,就越看不清他原本的樣貌,這一切源於美蘇冷戰時期種下的因。以美國為首的自由主義陣營,將馬克思批為極權主義的根源;號稱「共產主義」的蘇聯,又硬是從馬克思的著作截取能為其政策背書的論述。
陳宜中以「另類事實」形容種種誤讀馬克思的後果:「人們在無意間戴上有色眼鏡、帶著意識形態去看馬克思,原本真實、活生生的馬克思就這樣消失,非常可惜!」
唯有把馬克思說的話,放回當時的思想與政治脈絡,才能知道他在跟誰對話、在批評誰、想達成什麼目標。
這個想法在 2016 年收到博士論文導師 Gareth Stedman Jones 出版的馬克思著作後,再次被激發。陳宜中決定寫一本特別的著作,結合政治理論與思想史研究,帶領讀者深入馬克思的革命思想及形成脈絡,認識真正的馬克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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萊茵之子:生於自由沃土的造反者
想認識馬克思就必須從其生長背景談起。翻開陳宜中 50 萬字的巨作,開篇以「萊茵之子」拉開序幕,訴說出生地對馬克思深遠的影響。
1818 年 5 月 5 日,在萊茵蘭的古城特里爾(Trier),卡爾.馬克思(Karl Marx, 1818-1883)誕生。特里爾位處今日德國的西南邊境,緊鄰盧森堡與法國北部,四通八達的樞紐位置,讓此地與臺灣一樣,曾經歷不同政權的統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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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國在 1794 年進佔了原先屬於神聖羅馬帝國的萊茵蘭,短短 20 年統治期間,為當地引入拿破崙法典推崇的精神,包含法律之前人人平等、廢除封建特權、保障私人產權等自由平等思想。
但自由的空氣並沒有太久,1815 年拿破崙在滑鐵盧一役戰敗後,該地被割讓給普魯士王國。這是個與萊茵蘭格格不入的政權,萊茵蘭的天主教徒佔多數,普魯士則信仰基督新教;萊茵蘭的社會風氣較自由開放,普魯士卻是個高壓封建的王國,對猶太人更是設下重重限制。
馬克思正是出生在一個歷史悠久的猶太人家族,他的父親是一名律師,該職業被普魯士視為公職、禁止猶太人從事。為了繼續執業,父親帶著全家人受洗為新教徒,鼓勵小馬克思長大後要入世發揮一己之長、不要固守猶太傳統。
馬克思的父親、中學校長都是思想開明的萊茵蘭菁英,他們的教導讓小馬克思不受官方思想的洗腦,在萊茵蘭這個自由主義及激進思潮的沃土,長成一名骨子裡具批判意識的「造反者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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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時期的馬克思在律師父親的期許下,曾先後於波昂大學、柏林大學主修法律,但他最初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詩人,曾給未婚妻寫過多首情詩。直到在課堂上受到黑格爾主義自由派代表甘斯(Eduard Gans, 1797-1839)的啟發,才讓他轉而對哲學產生興趣,最終於 1841 年從耶拿大學拿到哲學博士學位。
馬克思在 1837 年寫給父親的家書中提到,他參與了一個黑格爾哲學同好的社交網絡「博士俱樂部」,後來被保守派對手稱之為「青年黑格爾派」。
最初這群年輕人把黑格爾(Hegel, 1770-1831)當作思想資源,探討他的「理性國家論」,該理論主張宗教應臣屬於國家,為打破君權神授觀製造了破口。但黑格爾瀰漫性的絕對精神遭質疑為泛神論,這讓急切想去神化的青年黑格爾派,日漸朝質疑宗教的「人本主義」靠攏,往反/超越黑格爾的方向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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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格爾對普魯士的愛國情操至今仍為後人津津樂道,他將國家視為理性與自由的最高體現,認為「國家概念創造了市民社會」,個人應該在國家法治下實現倫理生活。但在青年黑格爾派成員費爾巴哈(Ludwig Feuerbach, 1804-1872)的眼中,這類「思維(國家概念)催生存在(市民社會)」的論述,是將主詞(存在)錯置成賓詞的本末倒置。
在費爾巴哈物質主義式的哲學思想中,人是一種有血有肉的自然存在、是自然的一部分,而思維不可能脫離自然、更不可能創造自然,因此「人的存在應先於思維而生」,這等同顛覆了過往上帝、君主代表世間萬物的想法。
多年後,馬克思在著作《神聖家族》中舉了一個有趣的例子:假使黑格爾的說法是對的,那麼蘋果、梨子、葡萄都是「水果概念」創造出來的產物。但吃過水果的都知道,每種水果的外觀、觸感、風味都各有特色,難以用單一的水果概念來指涉;就像家庭與市民社會的多樣性,無法只以國家概念來統一概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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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我們大多關注馬克思的共產主義思想,其實「人本主義」在馬克思的核心關懷中扮演關鍵角色,他的共產思想甚至被稱作「人本共產主義」。
然而,這也讓他成為專政政權的眼中釘,主編的刊物多次被禁、他也頻遭各國驅逐,一生顛沛流離。
世紀謎案:誰啟發了馬克思的反私有制?
那麼,馬克思是從何時開始萌生對共產主義的興趣呢?很多人以為他是 1843 年 10 月抵達法國巴黎後,才逐漸轉型成共產主義者。但陳宜中發現,他早在去巴黎之前動筆的《黑格爾法哲學批判》就嶄露了反資本傾向,書中全盤否定了私有財產,甚至大力抨擊:一切現代政治制度都是「私有財產的政治制度」。
該想法為他日後投入共產主義論述、無產階級革命埋下了根基,但它究竟是怎麼產生的,學界至今仍眾說紛紜。在陳宜中的帶領下,我們逐步走入馬克思的思想迷宮,探索不同思路通往的對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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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條思路通向青年黑格爾派代表人物「費爾巴哈」,因為《黑格爾法哲學批判》的哲學方法非常倚重費爾巴哈的「轉換批評」(也就是上一段「存在先於思維」的批判)。但費爾巴哈從未全盤否定私有財產,是馬克思將費爾巴哈的研究方法運用到對私有制的批判。
第二條思路通向法國無政府主義之父「普魯東」(Pierre-Joseph Proudhon, 1809-1865),他抗議大資本欺壓小生產者,曾宣稱要「消滅財產」。但陳宜中認為,普魯東這麼說只是為了吸引關注,從他支持小農、雜貨店主、手工業者保有自己的財產就可以看出,他並不想要徹底消滅私有財產。
第三條思路通向「聖西蒙主義」(Saint-Simonianism),這派人士曾提出類似「生產工具社會化/公有化」的概念,支持生產者們組成「實業家階級」,建立一個以科學、技術及工業生產為基礎的社會,並主張政治權力應服從於科學與經濟的管理。
陳宜中認為促使馬克思否定私有財產的原因,是其思想發展史上的「世紀謎案」,在他留下的眾多手稿中,並沒有看到有力的證據來證明究竟是誰影響了馬克思,如今我們可以看到大的方向,但具體的路徑仍陷入分歧。
巴黎洗禮:正式出櫃為共產主義者
不可否認的是,巴黎這個歐洲當時的政治之都,仍為初出茅廬的馬克思開了眼界,讓他在不到半年的時間,就擺脫過去對共產主義、社會主義的質疑,正式「出櫃」為共產主義者。
1843 年 3 月 6 日,馬克思告別了被普魯士勒令停刊的《萊茵報》主編工作,於同年 10 月底攜家搬往巴黎,投入新成立月刊《德法年鑑》的邀稿業務,他因而有機會親身接受法國不同思想流派的刺激。
也是在此時期,馬克思收到了一篇出自恩格斯(Friedrich Engels, 1820-1895)的文章〈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〉,讓他對恩格斯刮目相看,牽起兩人 40 年的患難合作情誼,也激勵他加入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行列。馬克思在短時間內規劃閱讀清單,也整理出《經濟學哲學手稿》的經濟學部分,一步步為將來的《資本論》巨作鋪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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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外,馬克思也開始接觸工人革命團體,包括從德意志流亡到法國的手工業者,他們以追求自由、平等為目標,先後成立了地下社團「流亡者同盟」、「正義者同盟」,經常聚在一起閱讀禁書、謀劃社會革命。
1847 年正義者同盟改組為「共產主義者同盟」,委託馬克思及恩格斯為新同盟起草政治綱領,這就是赫赫有名的 1848 年《共產黨宣言》。馬克思想不到的是,這本當時因局勢動盪而乏人問津的冊子,會在 20 世紀發展成讀者最多的政治手冊。
手冊內的文字極具渲染力,第一節〈布爾喬亞和無產者〉的開場白已成為經典名言:
迄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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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裂的社會:布爾喬亞 vs. 無產階級
如果你是一名社會基層勞工,每天任勞任怨地為老闆加班趕工,卻只領到與付出不成比例的微薄薪資,你將對馬克思描述的資本主義運作邏輯心有戚戚焉。一切要從社會分裂出的兩個階級說起:布爾喬亞(資產階級)、現代工人(無產階級,指無生產工具者)。
根據馬克思的觀察:布爾喬亞促成生產工具的集中化,使財產集中在少數布爾喬亞的手中。之所以要佔有生產工具,是為了控管生產關係、對整體社會關係不斷進行革命,而這立基於布爾喬亞承載的生產能力。
漸漸地,布爾喬亞開拓了世界市場,創造的生產力比起過去世代創造的總和都大上許多。這使得每個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有了「世界性格」(如全球化),世界市場的相互往來,讓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終結。隨著布爾喬亞對市場的開拓和蠶食鯨吞,中間階層的下層,即小商人、小店主、手工業者和農民,也被迫跌入無產階級的隊伍。
最終,布爾喬亞的影響力,使得現代國家的行政權成為管理整個布爾喬亞共同事務的委員會,但這仍難以解決布爾喬亞面臨的週期性經濟危機,尤其是強大生產力所導致的「生產過剩」。
生產過剩造成的利潤下降,讓布爾喬亞不得不持續擴大市場、好向全球輸出商品;同時也要控管人力成本,迫使工人深陷高工時、低工資的無限生產惡夢。但羊毛出在羊身上,大批受薪階級的收入銳減,只會導致整體消費力下降,反而讓商品更賣不出去。
因此,馬克思相信資本主義終將自掘墳墓,除了越趨嚴峻的週期性經濟危機,對工人的長期剝削也將激發群起革命的動力,促使布爾喬亞賴以生產和佔有產品的基礎本身(工人勞動)從它的腳下被挖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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邁向共產!馬克思:先滿足這些前提再說
馬克思在《共產黨宣言》中畫出一個理想藍圖:無產階級終將推翻布爾喬亞統治,奪取政治權力、贏得民主戰役,實現人人皆自由發展的聯合體。陳宜中提醒,我們經常只看到馬克思主義的理念,卻忽略了馬克思對邁向共產社會所附加的前提條件:
首先,共產主義的發展必須有先進資本社會作為「孕母」。馬克思想像的是像英國這樣有普遍且高度發達生產力的國家,其生產過程衍生的勞資關係失衡,將助長布爾喬亞與無產階級的兩極分化,遂為共產主義運動的勃興提供了發展要件。
此外,共產革命應該是社會大多數人對極少數壟斷者的革命、是廣大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,其目標是建立一個無階級、後國家的初階共產社會,策略上需經由「革命過渡措施」來達成。這時的無產階級「暫時」成為統治階級,集中國家權力以貫徹其階級統治,具體措施包括:
消滅地產,把地租用於公共支出;徵收高額累進的所得稅;信貸、運輸業集中在國家手裡;擴充國有工廠與生產工具;推行平等勞動義務,特別在農業領域成立產業軍;結合農業及工業,逐步消滅城鄉對立;廢除童工,提供兒童免費教育,傳授工業生產知識等等。
馬克思聲稱,一旦革命過渡完成,無產階級將消滅自己的階級統治,所謂「階級」將不復存在,政治/國家也將一起終結。人們將自主發展生產力,把初階共產社會升級為每個人各取所需、自我實現的高階共產社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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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宜中不諱言,馬克思著重工人勞動價值的論述,忽略了企業主對生產的付出、承擔的風險,對今日許多新商業模式來說或已不合時宜。過度理想化的行動綱領,也容易遭人移花接木式地濫用,只要任一環節有所偏差,整個劇情都將為之丕變。
例如 20 世紀號稱「共產主義」的國家,都偏離了馬克思預設的前提,它們多數是農業國家,缺乏無產階級(現代工人)佔社會絕大多數的條件。馬克思就曾警告:在生產力低度發達的情況下,硬要發展共產主義是絕對行不通的。
但這群以邊緣知識份子為主體的革命黨人,仍執意推動「另一套劇本」。在領導群眾奪權成功之後,他們將政治權力集於一身,建立了由上而下的一黨專政,施行高強度、趕超式的集體主義經濟動員,藉此創造出一群受僱於黨國的工資勞動者。
陳宜中一語道破 20 世紀共產社會的假象:
馬克思預想的共產社會,早就超越並消滅了工資勞動者,如果你今天仍受僱於黨國,你的僱主只是從資本家變成了黨國,並沒有翻轉原先的工資勞動者宿命。
持續在社會遊蕩的共產幽靈
儘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並沒有真正實現,但正如他在《共產黨宣言》中所說:共產主義的「幽靈」將在社會上不斷遊蕩。20 世紀西方民主陣營推行的社會保險、福利國家、二次分配等政策,部分便是受到這個幽靈的影響。
西方民主陣營以自由主義國家為主,他們怎麼會想將手伸入市場、干涉勞資關係?「一個關鍵在於共產主義政治勢力帶來的壓力。」陳宜中談到:「蘇聯併吞東歐、史達林在各地扶植共產政權和共產黨,都帶給西方民主陣營很大的警惕:如果再不關注勞工權益,勞工這群選舉支持基礎,很可能會被共產勢力大舉吸收。」
令人好奇的是,如果馬克思在冷戰時期復活,對於美、蘇兩大陣營之間的角力,又會有什麼看法呢?陳宜中推測:馬克思除了不會認同蘇聯、中共是共產社會,可能也會批評實施社會主義政策的西方國家是「修正主義者」,面對社會結構性問題只想著小規模改良,捨棄了以革命根除困境的決心。
馬克思的一生兼容理論與行動,雖然生前頗不得志,但他那些洞悉資本主義結構困境的文字,卻在他離世後持續喚醒基層勞動者,鼓舞著他們群起爭取自身權益。
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馬克思留下的精神遺產,他在《共產黨宣言》的最後一句話或許再貼切不過,這句話也被刻在他的墓碑上,不斷向世人發出聲聲召喚:「全世界無產者,聯合起來!」

圖|Jon’s Pics, CC BY 2.0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