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圖|柯忠廷提供
我們偶爾會在新聞看到量子電腦,這個看似神奇的科技產物,能夠解決許多對於傳統電腦而言幾乎不可能解決的問題,例如開發新藥物、設計新材料、找出最佳化的物流路線、更準確的天氣預報,甚至還能破解現今最普及的密碼系統。
Why?這是因為量子電腦特別擅長處理具有大量可能性的問題。最簡易好懂的例子大概就是走迷宮了吧!傳統電腦如果要找到走出迷宮的路徑,方法就是不斷地嘗試錯誤,從起點出發,遇到岔路就右轉,失敗了再回到原點,改成左轉……一次次不斷重複,直到找出正確路徑為止。而量子電腦的作法則不同,它會同時嘗試所有可能的路徑,所以省去了失敗重來的過程,速度自然比傳統電腦快得多了。
那麼,量子電腦為什麼能夠像是有影分身一樣,同時嘗試各種可能性?原因在於「量子位元」,運作原則和古典電腦的位元大不相同。量子位元最重要的特性之一,就是「疊加態」。古典位元要嘛是 0,要嘛是 1;量子位元則可以同時是 0 也是 1,也可以 30% 機率是 0、70% 機率是 1。疊加態的特性讓起始狀態的可能性大幅增加,可以同時探索多種可能性。
量子電腦會在設計好的量子演算法之下探索所有可能性,過濾錯誤的雜訊、盡量保留正確訊號。最後,科學家才會進行量測,此時位元的疊加態會消失,位元數值收斂成 0 或 1,將機率最高的結果輸出到外接的傳統電腦。

圖|iStock
量子位元另一項重要特性是「耦合」。我們可以讓好幾個量子位元處於一種稱為「耦合」的狀態,就像是把它們連通起來,如果其中一個位元改變了,其他耦合的位元也會受到影響。
耦合狀態的量子位元就像學會了說話,能和附近的位元溝通、共享資訊,並且通力合作,讓計算更有效率。耦合特性還可以用在量子糾錯上,如果一個位元被干擾了,其他位元會跟著反映出錯誤,科學家就能發現錯誤的存在,並即時修正。

圖|研之有物

圖|研之有物
先談談超導體吧!當材料的溫度降到特定溫度以下時,材料內的自由電子兩兩一組形成「庫柏對」,兩個電子以微弱的引力互相牽引,就像彼此拉著手,可以在材料的晶格之間自由流動,不會耗損任何能量,形成了零電阻的電流。此時的材料就稱為超導體。
除此之外,科學家還發現,如果製作出一個「超導體-絕緣體-超導體」的複合結構,只要絕緣層夠薄,庫柏對就能透過量子穿隧效應,穿過這層絕緣體。這樣的「超導體-絕緣體-超導體」結構被稱為「約瑟夫森接面」(Josephson Junction)。
2025 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克拉克(John Clarke)、德沃雷(Michel H. Devoret)與馬丁尼斯(John M. Martinis)三人,就是從約瑟夫森接面觀察到巨觀的量子穿隧效應。在光學顯微鏡可以看到的巨觀電路,他們看到約瑟夫森接面於極低溫的環境下,材料會變成超導體,組成庫柏對的電子們,會穿過絕緣層,整體接面會形成一個巨觀的量子疊加態。
柯忠廷表示,超導量子位元的設計概念,其實就是包含電感、電容的一個電路迴圈,其中的電感,就是用約瑟夫森接面做成的「非線性電感」,它是超導量子位元裡重要的核心。中研院自製量子位元的約瑟夫森接面,為「鋁—氧化鋁—鋁」的三明治結構。

圖|研之有物
透過對非線性電感(約瑟夫森接面)的設計或調整,能讓量子位元只存在兩個穩定的能階。我們可以把它想像成樓梯的步階,在最底下時是 0,往上走一階是 1。0 和 1 之間相隔特定的能量差,只要透過外加的電磁場給予這個能量,就能讓量子系統在 0 與 1 之間震盪。
現在,我們擁有能儲存資訊、可以控制的量子位元了。
超導量子位元必須在接近絕對零度的極低溫環境才能順利運作,溫度約為 10 mK(-273.15 °C),目的之一是為了展現出超導特性。最重要的是,在接近絕對零度的環境中,幾乎沒有熱擾動的干擾,能階之間也保持著明確的能量差。
柯忠廷進一步指出,現在主流的量子位元設計中,給予能量的微波頻率是以某個特定的頻率為主,這個波段需要的溫度極低。「關鍵是低溫,」柯忠廷說:「就算未來有室溫超導體,也不代表能直接用在量子電腦上,因為它需要的能階差會更大,打入的能量頻率就得更高,有可能是現在技術還沒成熟到可以處理的情況。」(註:1K 的溫度差對應頻率約為 21 GHz 的波段)
量子位元之間的溝通需要對的頻率
2023 年,中研院首度自行研發和打造出五位元超導量子電腦。柯忠廷解釋,五位元電腦的重要突破點,在於「它們是可以耦合的」,也就是能互相溝通、連動。「如果它們互相不能耦合,那就算做出 1000 個位元,也沒有意義。」柯忠廷說。
那麼,要怎麼做出可以耦合的位元呢?彼此耦合的位元,能階的分布也要非常相近,操控時使用的能量頻率相近,才能彼此溝通。柯忠廷形容這就像頻率相近的朋友,比較容易對話聊天一樣。
換言之,我們必須以非常高的製程精準度,做出五個幾乎一樣的量子位元。具體來說,就是在約瑟夫森接面裡的絕緣層厚度,必須非常均勻一致,因為絕緣層厚度會影響能階大小。
柯忠廷解釋:「絕緣層(氧化鋁)的厚度只有 1 至 2 奈米,要小心翼翼地控制氧化過程,就連氧氣的濃度都必須很均勻,否則哪一區域稍微多氧化了一點點,厚度就有差異了。」成功製作出五位元量子電腦,就代表中研院團隊有能力精準控制量子位元的結構與能階,讓它穩定地運作。

圖|柯忠廷
好好溝通但是不能吵到別人:可調變的量子位元
柯忠廷與量子團隊的野心還不只如此。在設計一個量子位元時,他們放入了兩個連結在一起的約瑟夫森接面。
「我們希望做出『可調變』的量子位元,頻率不是固定的,可以調變。」柯忠廷說:「把它們的頻率調靠近時就可以溝通,頻率拉遠,就不會互相干擾。」換句話說,量子位元之間要不要耦合,也是可以控制的。

圖|研之有物
如果量子位元就是複製貼上,每個都長得完全一模一樣,他們就會「聽到所有的訊號」,無法彼此隔絕。但理想的狀況是,「我們希望它們能有選擇性地交流。」柯忠廷說。
在後續的設計中,柯忠廷與團隊還進一步加入了「耦合器」。例如,同樣是五位元的量子電腦,但是每個位元之間還分別放入了一個耦合器,它就像是一面可以控制的隔音牆,想讓位元之間溝通時就打開,反之就關起來。柯忠廷解釋說,這個隔音牆對量子位元的保真度非常重要,因為它能避免訊號「走漏風聲」,對隔壁的位元造成干擾。在耦合器的幫忙下,量子位元的錯誤率可以大幅降低。

圖|研之有物
製造乾淨的約瑟夫森接面:引入臺灣半導體製程技術
柯忠廷表示,臺灣在半導體製程上,累積了非常豐富的經驗。中研院製造的量子位元,也開始引入半導體製程技術,可以在晶圓上一次製造出許多個位元,而且相當平整均勻。
例如,中研院與工研院共同開發了 Window Junction 製程,用二氧化矽來取代難以清洗的傳統光阻,保護下層的金屬結構。最後,這層保護用的二氧化矽可以被移除得非常乾淨,留下「鋁—氧化鋁—鋁」的三明治結構,也就是量子位元中的約瑟夫森接面。
Window Junction 製程簡單來說,就是在矽基版上打地基,先鋪下層的鋁金屬,然後搭建鷹架,在上面鋪一層厚厚的二氧化矽。接著在二氧化矽中間挖一個非常精準的小洞通到下層鋁金屬。然後是最重要的,先清洗下層鋁金屬表面,再通入氧氣,製備純淨的氧化鋁。
接著,迅速把上層的鋁金屬鋪上去,曝光成特定圖案。上層鋁金屬會從那個小洞,跟氧化鋁接觸。最後,再用氫氟酸氣體,把所有的二氧化矽吃掉。乾淨的約瑟夫森接面就完成了!

圖|柯忠廷
以臺灣的製程能力,現在 5 位元已經提升到 20 位元,理論上要提升到 100 位元似乎指日可待?不過,量子晶片的製程和半導體晶片還是很不一樣。重要的是,如何設計量子位元的細節,例如頻率如何配置、位元之間的耦合強度等。如果設計不良,位元之間的耦合太強,可能導致位元一下子就被干擾、衰變。
舉例來說,為了增加量子位元的數量,未來可能要用堆疊的方式,讓線路可以上下穿越或繞道,但是量子位元很敏感,這些動作很可能會造成額外的干擾。在半導體晶片製程中,重點是讓製程盡量簡單、省錢、有效率,但量子晶片更重視「互不干擾」,有可能為了這個目的,必須增加額外的設計。
柯忠廷說,耦合是矛盾的存在——我們需要它,但又怕它太強,他笑著形容:
要控制這些「愛講話的小朋友」(量子位元)不要講話,確實要花不少功夫。

圖|研之有物
替臺灣在量子世代踏出重要的一步!
近幾年,Google、IBM 等領先世界的量子電腦研發團隊,不斷在發表各種突破性成果,把量子電腦的位元數量往上推、錯誤率往下壓。從歐美各國到中國,對量子電腦的發展都相當重視,投入龐大的人力與資金,團隊動輒好幾百人,「而我們是連 30 人都不到。」柯忠廷笑著說。
在這種關鍵時期,中研院已經展現出臺灣擁有自主製造達 20 位元超導量子電腦的能力,讓我們在量子世代向前踏出重要的一步。柯忠廷謙虛地說:「我們不能算是苦苦追趕,但也還沒到領先集團。」
利用臺灣半導體製程的經驗,在材料純淨度以及製程科學的相輔相成下,目前中研院的單一量子位元可以達到的最高相干時間(Coherence Time)是 530 微秒。相干時間就是量子位元可以維持在所設定的狀態時間長度,代表在超導量子位元的製作上已達國際水準。
臺灣要投入多少資源到量子電腦發展,沒有一定答案,而先進國家趨勢已經非常明顯。「各國確實愈來愈重視量子電腦。半導體終究會遇到極限,量子電腦可能是未來方向。」柯忠廷強調,具備自我研發和製造的能力仍然非常重要。「我們無法預測未來,但現在應該先把基本能力準備好,不要與世界完全脫鉤。如果有一天臺灣企業要轉型、製程要往這方面發展時,至少我們已經有了基礎。」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