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odcast 吹起「人文來風」:聽學者聊動漫、說鬼怪、談人生轉折

揭開「人文來風」的幕後故事

在網路上搜尋「文哲所 Podcast」,你很快就能找到「人文來風」,這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製播的 Podcast,於 2020 年秋季開播。目前每隔週三定期上架,5 年來已累積 140 多集節目。節目以多元視角探討鬼怪傳說、邊緣族群、數位人文等主題,近期更推出「動漫教我的事」單元、專訪院士級學者的「積厚流光」系列。中央研究院「研之有物」專訪院內中國文哲研究所陳瑋芬研究員、陳威瑨副研究員,帶我們一探幕後,了解文哲所如何將學院內的知識帶到大眾耳邊。

主視覺設計|林妙真、人文來風網站設計維護|胡幼函、麥克風插圖|研之有物
主視覺設計|林妙真、人文來風網站設計維護|胡幼函、麥克風插圖|研之有物

危機時刻吹起溫暖的風

採訪當天,我們來到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圖書館的特藏室,在這個環繞書架的小房間裡,只見窗邊的桌上架著兩支麥克風、兩副耳機、一個錄音介面。角落一張提詞稿上,寫著熟悉的開場白:「歡迎收聽人文來風,這裡說書也說人。」

沒錯,我們來到了 Podcast「人文來風」的錄音現場。

在文哲所陳瑋芬研究員、陳威瑨副研究員的熱情招呼下,我們彷彿成為節目的一員,只是這次談的不是研究內容,而是人文來風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。

常看研之有物的讀者一定知道,研究工作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研讀史料、深入田野蹲點,或者投入一次次實驗,為什麼文哲所的研究人員仍願意撥出時間製作 Podcast 呢?自開播起便銜命負責製播的陳瑋芬說道,關鍵就是兩個字:疫情。

時間回到 2020 年,新冠疫情對人們的生活造成巨大衝擊,一月武漢封城後,臺灣在二、三月也變得風聲鶴唳,全球陸續出現大量死亡案例。當時幾位老師在「不知道明天會怎樣」的迷惘下,談論著學校開始轉換的遠距教學模式,以及博物館將各類圖書、影像資源線上開放的案例,腦中不禁浮現一個疑問:

我們還能做些什麼?

時任文哲所所長的胡曉真老師提議以「聲音」為切入點,應用逐漸在臺灣普及的 Podcast 來做點事情。陳瑋芬進一步談到,疫情造成的隔絕孤立,讓人們有更多時間面對自己、思考生命:「我們最初只是想透過 Podcast 跟大家聊聊天,並不是要給出什麼答案,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」

簡單的起心動念,讓人文學者的聲音穿越隔絕的空間,在危機時刻為被隔離者帶來溫暖,也將人文知識吹向大眾。

在廣大的聽眾中,老師們相當關心學生族群。陳瑋芬及多位文哲所老師皆曾為高中人社班上課,孩子們也正就讀中學、大學。「但我們很希望能照顧到臺北以外,尤其是較缺乏學習資源的學生,Podcast 是免費的平台,只要下載就可以聽。也希望能透過聲音,連結到對人文感興趣、卻未必能到訪文哲所的群眾。」

來到 Podcast「人文來風」的錄音現場,陳瑋芬(右)、陳威瑨(左)老師與我們分享幕後故事。 圖|研之有物
來到 Podcast「人文來風」的錄音現場,陳瑋芬(右)、陳威瑨(左)老師與我們分享幕後故事。
圖|研之有物

帶有瘋狂基因的「人文來風」

決定做 Podcast 以後,下一步就是幫這個心血結晶想個好名字。取名字真是個難題!定調輕鬆的 Podcast,名字也該輕鬆自在,但文哲所作為中研院的一份子,也不能輕鬆過頭。

一開始以文哲所的「文哲」二字發想,也出現許多「四分溪」(文哲所前溪流)系列,後來聚焦到「人文」這個更廣泛的概念。然而,老師們腦力激盪一個月仍苦無共識,這時陳相因老師脫口而出「人文來瘋」,煩惱到快發瘋的老師們都心有戚戚焉。

在後續討論中,胡曉真老師提議將「瘋」改成「風」,呼應《詩經》中的國風民謠,為頻道帶入接地氣的氛圍,同時又保留「人來瘋」的不那麼正經風格。英文名字則定為「Humanities on the Air」。

談到名字希望呈現的形象,陳瑋芬說道:「希望大家不要聽到中研院文哲所,就覺得是一群正經八百的學者,要講一些讓人肅然起敬的話題。其實我們也有『瘋』的一面,想把面對知識或人生的困頓迷惘,也要摸索、也會抓狂的一面,不藏私地傳達出來。」

看到麥克風還是會緊張

關於 Podcast 該怎麼製作,一開始大家都很陌生,陳瑋芬除了看書自學、參與社群、多聽中外節目,也借將陳彥任導播執導錄音並把關音檔品質、行政室吳紋綾小姐協助錄製實務及相關行政。

然而,錄音過程仍遭逢許多挑戰。例如疫情期間,不時有講者確診被隔離;好不容易約到的外國學者,又因行程變動而取消錄音。即便成功開錄,也面臨一些突發狀況,因錄音地點非專業錄音室,任何一點聲音干擾,都可能讓錄音被迫暫停。

此外,老師們面對不熟悉的錄音設備,多少會緊張;有些人習慣在演講前準備周全,會特別擬逐字稿,偶爾用詞艱深、或不知不覺越講越快。

這時就有賴導播細心察覺狀況,請老師們深呼吸放鬆、聊天轉換情緒,或者提醒講者換一種說法。結果 Podcast 錄音意外創造了口說訓練機會,讓老師們熟習了在「看不見聽眾」的前提下,簡單、清楚、自在地表達內容。

音檔剪輯好後,還會請每位講者都確認過。學者治學嚴謹的一面也表現在校對錄音上,宛若學術校稿一般,常反覆斟酌修改用字或發音到滿意才上架。

由於變數很多,許多季會同時製作,防疫措施也曾讓他們經歷幾乎沒有存檔的驚險時刻,但讓陳瑋芬最自豪的是:「無論錄製、剪輯、確認音檔經歷多少波折,我們都會在隔週三的凌晨零點零分準時上架,這是全體同仁及講者一起幫忙的結果。」她語帶感激地說。

陳瑋芬老師負責「人文來風」的企劃與製播,令她感動的是,無論經歷多少波折,總能在眾人協力下,準時上架節目。 圖|研之有物
陳瑋芬老師負責「人文來風」的企劃與製播,令她感動的是,無論經歷多少波折,總能在眾人協力下,準時上架節目。
圖|研之有物

我們想說「人」的故事

點開「人文來風」Podcast,每季主題的發想都有一段故事。第一季主題為「向鬼怪取暖」,除了因節目上架適逢鬼月,也呼應疫情就像鬼怪一樣令人捉摸不定。

第一集就請到有「道士」身分的李豐楙院士暢談鬼月禁忌、中元節由來。從原始儒家的祭祀觀,說到道教三元節之一的中元普渡、佛教的施惡鬼儀式,以及結合儒釋道觀念的地獄觀對鬼月的影響。

隨著節目一集集上架,陳瑋芬意識到,「人的故事」帶有一股溫暖的力量,尤其是那些曾經轉換人生跑道的學者,他們的求學經歷對有志於人文學科的年輕人深具啟發,因此企劃了「人文之路」單元。

其中兩集由楊玉成、黃冠閔老師相互訪談,兩人同樣經歷從電機系轉唸人文科系的過程。

楊玉成曾為了出路而考取電機系,卻在大一時陷入徬徨,覺得周遭事物及所學都「失去意義」。與父親辯論三天三夜後,他毅然轉系至中文系,在研讀古典文學的過程中,獲得修復、穩定身心的力量,最終重拾對生命的熱情。

黃冠閔原本想當物理學家,卻不小心考進電機系,當他意識到對哲學的興趣而想轉系時,剛開始也遭到家人的反對。他允諾父親至少取得電機系學歷,再去追求哲學研究夢想。哲學系統性、多元化的思考模式,讓他得以跳脫舒適圈、同理他人處境,也讓他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。

透過兩位老師的獻「聲」說法,我們更能體會:

人生本就沒有固定的軌跡,比起勉強選擇眾人眼中的前途,另闢蹊徑、擇其所愛才能長久。

跨入 20 季!來聊聊「動漫」

「人文來風」跨入第 20 季里程碑時,做了一個非常特別的企劃:「動漫教我的事」。

該季的製作人是陳威瑨副研究員,之所以想做「動漫」主題,起因於現任所長黃冠閔老師帶來的驚喜。

陳威瑨驚呼道:「我大為震驚,完全沒想到所長有在看《葬送的芙莉蓮》!如果由一位哲學家來談這部作品,一定會很有趣!可以說我是為了所長才打造這一季節目。」

與先前帶有文藝氣息的主題相比,「動漫」似乎是一個比較跳 tone 的題目。陳威瑨解釋道,動漫其實等同於當代的「俗文學」,當中包含許多人文社會議題,相當適合風格自由的「人文來風」。而且許多學者都對動漫有興趣,但不見得有機會分享。

本季節目的講者有幾大特色:首先,他們平常就有在看動漫、對御宅文化有所了解。此外,講者的背景多元,含括中文、外文、歷史、哲學與人類學,可以帶入不同的分析視野。

每集聊的動漫作品都由講者決定,讓聽眾可以收集各領域老師的私心推薦。

「動漫教我的事」講者推薦作品 圖|研之有物
動漫教我的事」講者推薦作品
圖|研之有物

例如暨南大學歷史系的翁稷安老師推薦了簡莉穎、廢廢子的《直到夜色溫柔》,是整季中唯一講臺灣漫畫的一集。

翁稷安也在節目中分享了臺漫如何優秀地改編文學作品,特別推薦吳識鴻改編自楊牧自傳的《OKEN:詩的端倪》。而臺漫的文史路線,正是源自最早由中研院數位文化中心催生的《CCC 創作集》,他認為直到今日,漫畫依然是跨界溝通學界與大眾的絕佳橋樑。

陳威瑨原本想請黃冠閔所長來談《葬送的芙莉蓮》,但在節目錄製時,第一季動畫已播畢一段時間,所長忙得沒時間複習,於是找來非常喜歡這部作品的中研院民族所鄭瑋寧老師,她喜歡到將原版海報貼在研究室。

身為人類學家的鄭瑋寧,對於芙莉蓮踏上的「理解人類」旅程倍感親切,她也以人類學對於「交換」和「關係」的觀察,分析欣梅爾、芙莉蓮如何與委託者互動。雖然他們會向委託者索取報酬,但通常酬勞與付出並不等值。

對此,欣梅爾曾提過,索取報酬的重點並不在獲利,而是讓委託者不留下「虧欠感」。鄭瑋寧指出,人與人的關係經常建立在「相互虧欠 ∕ 牽絆」上,但芙莉蓮一行人的冒險,必須持續往下一站邁進,因此這種互不相欠的心態,才是最適合冒險者的相處模式。

那麼黃冠閔所長就此豁免了嗎?所幸他最後成功接下任務,閱讀由陳威瑨推薦、篇幅不長的《魂環》。這部作品由石神鑛子對桶屋風太莫名其妙的「恨」展開,鑛子利用「魂環」讓風太看到過去七世的所作所為,企圖消滅其靈魂;而風太則致力化解前世的宿怨。

黃冠閔分析,隨著七世的謎團逐一解開,男主角慢慢察覺,今世在身邊的人都在過去與自己有著複雜的情感糾葛,這反映出東亞社會對於「羈絆」、「夥伴」等共同體觀念的重視。此外,前世的故事框架都是為了讓主角與過去和解,將飽滿的生命意義帶至今世,同時開展未來的可能性。

陳威瑨老師是第 20 季「動漫教我的事」製作人。他曾玩過東方 Project 的遊戲,還為此加入臺師大動漫社,也會去場次買同人創作。最喜歡的漫畫是浦澤直樹的《二十世紀少年》、吉永史的《大奧》。圖|研之有物
陳威瑨老師是第 20 季「動漫教我的事」製作人。他曾玩過東方 Project 的遊戲,還為此加入臺師大動漫社,也會去場次買同人創作。最喜歡的漫畫是浦澤直樹的《二十世紀少年》、吉永史的《大奧》。
圖|研之有物

陳威瑨也把握這次製播 Podcast 的機會,認真看完《進擊的巨人》以及新認識的《陰陽師》。為了看限制級的《直到夜色溫柔》,他到圖書館押了證件,在小孩子跑來跑去的館內,看完這部令他有所收穫的作品。

這次找來學者聊動漫,是希望能把學界的分析方法帶入動漫詮釋。這並不代表學界的看法特別重要,也無意於做出定論,只是相對於另一種常見的「拒絕分析」、「只是藍色窗簾」等觀點,他認為學界可以提供詳細的分析,說明為何經典會成為經典。

陳威瑨援引御宅學者岡田斗司夫分析動漫作品的觀點,建議從三種視角看作品:抓到作品核心宗旨的「粹之眼」,辨識作品技法(分鏡、構圖)的「匠之眼」,以及認知大脈絡下作品定位的「通之眼」。

這些關於主旨、技巧與脈絡的討論,其實也是學者們一直在做的事,只是這回換成大家熟悉的動漫文本。

窮養的小孩日漸茁壯

陳瑋芬形容「人文來風」就像文哲所一起養的小孩,自始便以最基礎的器材、有限的成本來扶持。雖然像是物質上窮養的小孩,文哲所老師們卻同心協力在精神上富養,盡力以各人的學思所得澆灌,但不制限他的發展,反而讓他慢慢長出自己的模樣。

事實上,經營 Podcast 並不在既有的學術項目中、也不被計入學術成績,但令陳瑋芬很感動的是:「我在邀請學者來錄節目時,幾乎沒有踢過鐵板,即使無償,大家依然樂意幫忙!」

好消息是,「人文來風」終於在今年迎來正式編制。談到未來展望,陳威瑨說道:「我們一路走來的核心價值就是不預設目標,尊重人文一切的可能,在此基礎上,盡可能增加多樣性。」後續將採取「大製作人包給小製作人」的模式,主題企劃交由每季製作人決定。

陳瑋芬則提到,「人文來風」一直帶有跨時空、跨世代、跨學科的精神,來分享的除了資深學者,也有「甬道曦光」單元的年輕世代。未來也會持續邀請中研院及各大學的人文社會學者,甚至是自然科學領域專家,呈現不同學科交會的火花。

「人文來風」誕生自疫情中撫慰人心的心願,儘管疫情的危機已逐漸遠離,但世界仍處在快速的變動中,人心依然有新的惶恐需要安頓。即便每集的數十分鐘只能分享學問的滄海一粟,但生命正是由許許多多的「一粟」累積而成。

只要「人文來風」還繼續,這個耳機裡的小宇宙,將會繼續燃燒下去!

圖|研之有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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