障礙重重的巴別塔關卡：在地化翻譯如何影響電玩經濟？

拜網路普及之賜，當代的玩家只要登入 Steam 遊戲發行平台，就可以暢玩來自世界各地的電玩遊戲。雖然網路為我們破除了地域限制，卻依舊有一道難關需克服，那就是「語言」。

只要是不熟悉或翻譯很糟的語言，不管電玩內容再豐富好玩，都會干擾理解、減低玩家在遊戲中的沉浸感，甚至放棄購買。這道阻礙我們享受遊戲的隱形屏障，在經濟學家眼中，正是國際貿易中最難以捕捉的「文化障礙」。

說起語言這道文化障礙，就會想到舊約聖經中的巴別塔故事，上帝為了阻止心高氣傲的人類合建通天塔，刻意將語言打亂，讓人們無法輕易溝通。楊宗翰與研究團隊別出心裁地以「巴別塔」為論文命名，利用龐大的遊戲開發者資訊、跨國銷售資料等數據建立了資料集，試圖量化分析一系列有趣的問題：

玩遊戲時觸發的研究雷達

開啟楊宗翰「電玩經濟學」研究之路的是一連串的意外。在攻讀博士班期間，他為了論文進度卡關而苦惱不已，在休息時間玩起電玩遊戲來紓壓，沒想到在上網尋找遊戲攻略時，意外在 SteamSpy 網站上發現了詳盡的「跨國遊戲銷售資料」。

為什麼 SteamSpy 會有這麼詳盡的資料？楊宗翰給出了一個幽默而合理的解釋：「很多宅宅玩家熱衷於蒐集資料，而且對於將資料漂亮的展示，又帶有莫大的熱情。」

這個民間自發形成的網絡，利用大量爬蟲抽樣玩家的個人檔案（Profile），包括各地玩家擁有的遊戲數量和名稱，整合出豐富的銷售資料。玩家可以從中得知哪些遊戲賣得最好、哪些遊戲被遊玩的時間最長，進而做出最佳的購買決定。

談起首次看到這份資料的感想，楊宗翰以研究雷達大響形容當時的興奮之情。對經濟學家來說，這份資料的珍貴之處在於：它是進行跨國銷售分析的關鍵材料，也間接反映了電玩商品的特性，這也是楊宗翰與團隊夥伴選擇電玩作為研究案例的原因。

有玩過電玩的就知道，語言選單已內建在遊戲裡面，只需動動手指就可以自由切換語言。這與其他文化產品相比有著巨大差異，例如書籍或電影的翻譯版本通常會與原文作品在市場上相互競爭，導致翻譯在地化效果難以獨立觀察。

此外，不具有實體的網路遊戲，可以直接在數位平台上交易，較少受到傳統關稅與運輸成本的限制。上述商品特性讓研究者可以單純以「語言」為觀察對象，分析在地化翻譯對於國際貿易的影響。

在地化翻譯提升的快樂程度

放眼全球市場，在地化經營已成為企業拓展商業版圖的重要策略，如何量身打造行銷內容、產品功能或客服支援，以容納各地語言、文化規範與法規要求，成為企業成功打入海外市場、服務多元消費族群的關鍵。

研究團隊於是從需求面下手，藉由測量「消費者福利」，也就是玩家因在地化而增進的「快樂程度」，來評估翻譯對電玩的跨國銷售效益。

首先必須查明不同遊戲開發商的總部所在國家，以及遊戲中內含的語言選單，辨識出開發商於「在地化」的努力上共進行了幾種語言的翻譯工程。接著結合從 SteamSpy 上獲得的跨國銷售資料，透過觀察翻譯與銷售量的關聯，了解遊戲的在地化措施能為消費市場製造多少需求，通常需求越高代表在地化能為消費者帶來的福利越高。

「福利」或「快樂程度」看似一種主觀感受，要如何以量化方式進行評估？楊宗翰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比喻：「想像一碗貢丸湯（電玩遊戲）賣 20 元，老闆幫你多加了很多蔥花（在地化翻譯），讓你只需付 20 元就能買到一碗更好喝的貢丸湯，這代表你不用加價就能買到更多的快樂。」

相同道理，如果一款遊戲支援了某地的官方語言，這就表示該遊戲有進行在地化操作，既降低了遊玩過程中的理解障礙，也讓遊戲變得更有沉浸感、大大提升了遊玩的快樂程度。

此處想探討的是，消費者為了增加一單位的快樂程度，必須支出多少成本；如果實際支出比預期低、獲得的收益更高（CP 值高），代表消費者福利（快樂程度）將有所提升。

在分析 74 個國家共 2,663 款遊戲在 2017 年 1 月至 2018 年 3 月的銷售資料後，研究團隊發現：當一款遊戲支援該國的官方語言時，銷售量平均會增加 17.83%。但我們要怎麼得知目前已進行在地化翻譯的電玩，實際上增進了多少消費者福利呢？這時就必須打造一個比較基準——建立一個「反事實（Counterfactual）」情境。

研究團隊模擬了一個「完全沒有翻譯（蔥花全部拿掉）」的情境，所有玩家必須以不熟悉的語言玩遊戲。與完全沒有翻譯相比，目前的翻譯服務平均為全球玩家提升了 12.10% 的福利。

另一方面，為了解當前的在地化翻譯還有多大的福利增長空間，實驗也假設了一個「全面在地化（蔥花加好加滿）」情境，預想所有的語言都被翻譯後，還能為消費者增加的潛在福利有多少。研究發現，在全面在地化的情況下，各國平均的消費者福利能再增加 9.31%。

遊戲翻譯語言哪些最普及？哪些最昂貴？

既然在地化能增加銷售量與快樂程度，為什麼遊戲開發商不盡可能翻譯所有語言呢？關鍵在於「收益」與「成本」之間的精打細算。

研究指出，全球遊戲翻譯呈現明顯的層級分布，最普及的是 EFIGS 語言（英、法、義、德、西）。由於翻譯人才與基礎設施成熟，通常會被開發商「整包」一次支援。英文更是其中的霸主，超過 90% 的遊戲都支援英文。

至於阿拉伯文、希臘文、保加利亞文，被證實是最難、最貴的翻譯語種。希臘文、保加利亞文分別受限於譯者稀少、語法複雜。翻譯成本最高的阿拉伯文，則是受到書寫系統差異、文化內容調整的影響。

阿拉伯文是由右往左書寫，與多數語言由左往右的習慣不同，開發商需調整介面布局，使操作動線符合玩家的閱讀方向，例如將選單、導航等介面元素進行鏡像排列。若遊戲內容涉及宗教象徵、性別角色或暴力描繪，也可能要進行文化調整，這將耗費很高的修改成本。

例如阿拉伯文市場龐大，但若改寫遊戲介面的成本過高，可能就不適合小廠投資。相對地，漢字文化圈內的東亞語言（中、日、韓）雖然對外國廠商來說也有較高的修改成本，但因市場成熟且玩家比例高，翻譯的投資報酬率反而極具吸引力。

意外的遊戲生產大國！超乎想像的商業巨獸

研究過程中也遇到一些難關，楊宗翰表示，最困難的就是要以全人工方式，逐一標示出 Steam 上兩千多個遊戲開發商的總部所在國家。

如果是知名遊戲大廠，可以透過官方網站得知，但若是比較小的遊戲廠商，就得從網站的位址碼，例如 UK、TW 等辨識；或者查詢聯絡電話的國碼、徵才廣告或社交媒體帳號上的使用者地點，甚至是管理者在遊戲中顯示的地區；最後還是無法間接得知的話，就要直接與遊戲廠商聯繫。

儘管手工統計的過程相當費時乏味，卻也讓團隊發現一些有趣的現象：所有開發商分布在 74 個國家中，某些意料之外的國家竟是遊戲生產大國，例如俄羅斯、東歐的塞爾維亞、羅馬尼亞，都是遊戲生產名列前茅的國家。

當然最大宗的還是美國與加拿大，但理應是遊戲大國的日本，在 Steam 上的商品販售量反而比想像中少。楊宗翰表示，這可能是因為日本對於遊戲上架有特別的法規限制，導致了自成一格、相對封閉的遊戲生態。

另一點值得關注的是，電玩產業在全球文化產業中其實頗具代表性，一年的產值預估可高達 2 千億美金（超過臺幣 6 兆）。電影、電視等印象中相當火紅的影視產業，就算加上其他文化產業的產值，一年卻大約只有 1 千 2 百億美金（大約臺幣 4 兆）。

楊宗翰談到：「電玩產業是名副其實的商業巨獸，但很多人以為電玩只是小眾的休閒活動，很少把它當成一種有藝術價值的財貨。日本經濟安保大臣小野田紀美就曾表示，從出口量或銷售額來看，動漫與遊戲是日本文化出口的大宗，但其發言權及主導性，卻不如電影、電視等沒那麼賺錢的產業。」

這次的研究不僅為電玩產業的發展帶出啟示，對楊宗翰來說也別具意義：

這也有助於文化產業的生產端、消費者應用這套分析框架，思考不同文化財貨的銷售策略。施政者也可以藉此衡量怎麼有效補助文化產業，在協助業者降低翻譯成本的同時，也增加在地文化在國際的曝光度與影響力。

打開觀察社會的窗口：無所不在的經濟學

訪談最後聊起研究風格，楊宗翰笑稱自己是「看到什麼、想到什麼就做什麼」的類型。他不喜歡把自己關在特定領域，研究靈感常來自 YouTube、新聞議題，甚至從玩遊戲的過程中冒出。

從數位貿易到疫情對全球經濟的影響，再到近期關注的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（CBAM）以及碳稅對臺灣供應鏈的影響，楊宗翰的研究廣泛涉獵了當代社會最重要的動態衝擊。他認為自己的做法與傳統學者不同，更傾向從生活實務出發，用嚴謹的理論模型對問題進行系統化分析。

這種「職業病」更蔓延到了休閒時間，當楊宗翰在玩小島秀夫的《死亡擱淺》（Death Stranding）時，腦袋裡想的竟不是劇情，他笑著說：「險阻的送貨過程，不就是國際貿易的縮影嗎？送貨途中遭遇的困難與摩擦，正是我在模型裡不斷推算的變量。」

透過 Steam 上的數據，他成功證明了即便在通訊無障礙的數位時代，語言依然是那座人類難以完全超越的「巴別塔」，但他也同時帶我們看見，跨越語言的門檻將如何為人們創造福祉。